周六早上，老周端了两碗粥上来。白粥，配了酱萝卜和煎蛋。跟过去十几年的每一个周六一样。
他把碗搁在桌上，筷子摆好，酱萝卜的碟子推到中间。苏晚晚坐下来刚要端碗，发现老周没走。
以前他搁完早饭就回厨房了。今天他拉开对面的椅子，坐了下来。
苏晚晚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"小姐，我想跟你说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我想退休了。"
苏晚晚把碗放下了。粥还冒着热气，她没喝。
老周坐在对面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。手指粗，关节大，指甲剪得干净。手背上有几道旧疤，是早年在老宅修东西划的。
"你说什么？"苏晚晚问。
"退休。不干了。"老周的语气跟平时汇报工作一样，平稳的，不带情绪，"门不需要人守了。我这个守门人——也该下岗了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老周今年五十三，在老宅干了十五年。她穿书之前这副身体的主人跟老周不熟，穿书之后她跟老周打交道最多。地下室那道墙上的裂缝，是老周第一个发现的。守门人的职责，是看着那道裂缝别扩大。
现在裂缝合上了。参数改完了。世界版本从1.0变成了2.0。
"你想好了？"她问。
"想好了。想了有五六天了。"
"为什么？"
老周拿起桌上的筷子架，把筷子架摆正了，又放下。
"门关了。裂缝没了。检测机制关了。觉醒上限删了。底下那些线自己亮着，不用我盯着。"他一条一条数，"我这活儿，本来就是因为世界有毛病才有的。毛病修好了，活儿就没了。"
"你可以继续待着。不守门也行，老宅——"
"小姐。"老周打断了她。他很少打断人说话，"我五十三了。在老宅待了十五年，每天守着那道墙，每隔三小时检查一次裂缝，记录数据，报告状态。十五年。"
他伸出右手翻了翻，手掌上有一层茧，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最厚。
"这十五年我哪都没去过。镇上哪个面馆好吃我都不知道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
"你改完那天晚上，我在院子里坐了一宿。"老周说，"我看着天亮了。不是那种平时天亮——是那种一下子觉得什么都没事了的天亮。我寻思，这回真的不用守了。"
"然后你就想走了？"
"不是走。是出去看看。"老周的语速慢了一点，"我守了十五年的东西，从来没好好看过它长什么样。这个镇子什么样，海边什么样，山那边什么样。我都想看看。"
苏晚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有点凉了。
"你要去哪？"
"先去镇上转转。然后往北走，听说三百公里外有个古城，城墙是明朝的。再往北有个湖，冬天会结冰。"
"你一个人？"
"一个人。"
苏晚晚把碗里的粥喝完了，放下碗。
"什么时候走？"
"今天下午。东西不多，收拾一下就行。"
"这么急？"
"不急。但也没什么好等的。"老周站起来收拾碗筷，"该交代的我都写下来了——地下室钥匙在厨房第二个抽屉，花园水管每周浇两次，玫瑰在东墙根底下，冬天要裹稻草。"
"玫瑰？"
"东墙根那几株。老太爷在的时候种的，每年开两茬。我走之前浇过了，这几天不用管。"
苏晚晚点了下头。"老周。"
"嗯。"
"老宅我给你留着。你什么时候想回来，房间还是你的。"
老周拿着碗筷站在桌边，停了一下。
"不用留房间。我回来也就是看看。"他把碗筷端走了，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"小姐，粥凉了以后热一下再喝。胃是自己的。"
苏晚晚"嗯"了一声。
老周进了厨房，水龙头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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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，老周从楼上下来。背了一个旧帆布包，洗得发白，拉链是那种老式的金属拉链。包不大，鼓鼓囊囊的，装不了太多东西。
他穿了件灰色的夹克，脚上换了双新布鞋。平时在老宅穿的那双旧拖鞋搁在门口的鞋架上。
苏晚晚站在客厅里。陆司晏从楼上下来，看到老周这身打扮，也站住了。
"走了？"陆司晏问。
"走了。"
"东西带够了？"
"够了。"
老周走到门口，弯腰系了一下鞋带。系完站起来，拍了拍包带。
"地下室的东西我都归置好了。裂缝那边虽然合上了，但每隔半个月去看一眼比较稳妥。钥匙在厨房第二个抽屉。"
"我知道。"苏晚晚说。
"花园东墙根的玫瑰——"
"冬天裹稻草。你已经说过了。"
"对。说过。"老周点了一下头。
门口安静了几秒。老周站在门槛上，苏晚晚和陆司晏站在客厅里。三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阳光拉到地板上。
老周迈出门槛，踩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。走了四步，到院门的位置，他停住了。
回过头来看了老宅一眼。两层小楼，灰墙黑瓦，院墙上的爬山虎比他来的时候厚了三倍。二楼最右边那扇窗户是他住了十五年的房间，窗帘是蓝白格子的，他自己买的。
他没看窗户，看的是东墙根底下那几株玫瑰。叶子还是绿的，入秋了还没落。再过一个月就该黄了。
"替我照顾好玫瑰。"他说。
"放心。"苏晚晚说。
老周转回来，推开了院门。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
他往巷子东边走了。步子不快，背着那个旧帆布包，肩膀微微往右歪——包那边重一些。
苏晚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。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老周没回头，拐过去了。
陆司晏走到她旁边，也往巷子口看了一眼。人已经看不到了。
"他会回来吗？"陆司晏问。
"不知道。"
苏晚晚转身回屋。经过厨房的时候拉开第二个抽屉，看了一眼。钥匙在里面，用一根旧皮筋绑着，旁边压着一张折叠的纸。她把纸打开——老周的字，写得工工整整的，上面列了老宅所有需要定期维护的东西：水管、电路、屋顶防水、花园浇灌、地下室检查。
最后一行写着——"玫瑰花期五月和九月，花落后剪枝，留三到四个芽。"
苏晚晚把纸折好放回去，关上抽屉。
她走到东墙根底下，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株玫瑰。四株，排成一排，最高的那株有半人高。叶子绿着，有一株枝头上还挂着一朵快谢的花，花瓣边缘发黄了。
她伸手把那朵谢了的拨掉了。
"明天浇点水。"她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。她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