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。
上次到码头是追裂缝的源头,海面上蓝光一片,线网络在脚下震动。今天什么都没有,就是普通的码头,木栈道,几根系船桩,海面平平的。
苏晚晚背着那个旧背包,站在栈道尽头。陆司晏站在她旁边,手里提了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。
"你拿塑料袋装衣服?"苏晚晚看了他一眼。
"没有包。"
"你不会跟老周那个帆布包学一下?"
"老周把包带走了。"
苏晚晚没再说,转身往栈道尽头走。走了十几步停下来,脚下是木板,再往前就是水面。
"从这里开始。"她说,"往前走,大概二十步的位置,海面上会有雾。穿过去就到了。"
"水下?"
"不是水下。是空间衔接。踩上去的感觉和踩平地一样,但视觉上会有变化——你看到的东西会从码头变成街道。整个过程一两秒。"
陆司晏看了看海面。灰蒙蒙的,没什么浪。
"到了那边,可能有点不适应。"苏晚晚说。
"比如?"
"比如空气的味道不一样。比如你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你一眼。"
"那挺好的。"
"你别说得轻巧。那边没有设定,没有框架。路上的人不认识你,你也不认识他们。没有角色档案,没有身份背景,你就是一个普通人。"
"我本来就是普通人。"
苏晚晚看了他一眼。没反驳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,"你在那边最多待七十二小时。三天。超过三天世界的稳定性会波动。到时候我们得回来。"
"知道了。"
"计时从穿过去那一刻开始。"
"知道了。"
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。海风咸的,带点腥。她伸出右手。
陆司晏看了看她的手,把自己的手放上去。他的手干的,暖的,手指比她长一截,握在一起刚好包住她的。
"走了。"她说。
两个人往前迈步。第一步踩在木板上,第二步还是木板。第三步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变了——不是木板了,是平的、硬的、凉的。水泥或者沥青。
同时眼前变了。
码头和海面没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路,路灯,人行道。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画着白色的停车线。左边是一堵红砖墙,右边是一排矮灌木。
白光闪了一下,很短,不到一秒。
苏晚晚眨了两下眼。视野清楚了。
她站在一条巷子里。她认识这条巷子——就是她住的那栋楼后面的小路。旁边是小区的围墙,墙上的爬山虎和走之前一样密。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。
凌晨。路上没人。
陆司晏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苏晚晚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垂着,右手还握着那个塑料袋。他在看周围的东西——路灯、墙、灌木、地上的停车线。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,不快,像一个刚下飞机的人在看出机场的第一眼。
"怎么样?"苏晚晚问。
陆司晏没立刻回答。他抬起头看了看天。天上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路灯的光映上去一片橘黄。
"灯是橘色的。"他说。
"路灯嘛。钠灯。"
"我们那边路灯是白色的。"
"这边老小区都是这种。你要是去市中心就是LED的了。"
陆司晏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,看了看那堵红砖墙。伸手摸了一下。
"砖。"
"嗯,砖。"
"我们那边老宅是灰砖。"
"不一样。这是后来砌的。"
陆司晏的手指在砖面上蹭了一下,收回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上沾了点红色的砖灰。
巷子外面传来一阵声音。汽车引擎的嗡嗡声,很远,但在夜里很清楚。然后是一声喇叭,短促的,大概是谁在倒车。
陆司晏的头转向声音的方向。
"车。"他说。
"对。这边很多车。你走的时候是凌晨,车少。等天亮了你就能看到了——到处都是。"
"有多多?"
"早高峰的时候这条路上能堵二十分钟。"
陆司晏没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把那个塑料袋从右手换到左手。苏晚晚注意到他换手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——不是紧张,是在适应。
"你们世界的空气——"他开口了,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词,"确实不太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"
"味道。你们这边空气有味道。"
"什么味道?"
"说不上来。不是海腥味。是——"他想了几秒,"尾气的味道。还有——土?不像。"
"大概是灰尘加汽车尾气。城市嘛。"
陆司晏吸了一下鼻子。"不难闻。就是不一样。"
苏晚晚拉了一下他的手。"走吧。先回我家。"
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小区门口走。苏晚晚走在前面,陆司晏跟在后面半步。巷子不长,五十来米就到头了。拐出去就是小区大门。
门卫室亮着灯,值班的大爷趴在桌上打盹。苏晚晚刷了门禁卡——卡在钱包里,放了一个月还能用。
"滴"一声,门开了。
陆司晏跟着她进去。经过门卫室的时候,打盹的大爷抬了一下头,看了他们一眼,又趴回去了。
"他没多看我。"陆司晏说。
"我跟你说过。没人会多看你。"
"嗯。挺好的。"
小区里很安静。几栋楼黑着,只有一楼和顶楼有灯。苏晚晚走到三号楼,上了电梯。电梯里贴着一张物业通知,上面写着"本月消防检查安排"。
陆司晏站在电梯里,看了看那张通知。又看了看电梯按钮——苏晚晚按的是七楼。
"七楼。"
"嗯。我住七楼。702。"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,走廊里声控灯亮了。苏晚晚走到702门口,掏钥匙。
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,门开了。
她先进去,伸手摸到了玄关的灯开关。灯亮了。
一室一厅。不大,五十多平。玄关放着一双拖鞋,是她走之前穿的。客厅沙发上搭着一件外套,茶几上有个马克杯,里面的水干了,留了一圈印子。厨房的灯没关——她走的时候忘了。
一个月没人住的房子。有一股闷闷的味道,不是臭,是空气放久了的那种。
苏晚晚把背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,换了拖鞋。
陆司晏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"进来啊。"苏晚晚说。
他迈进来,低头看了看地面。门口没有多余的拖鞋。
"你穿鞋进来就行。"苏晚晚说,"或者——等我给你找双。"
"不用。"陆司晏穿着鞋走了进来。
他站在客厅中间,环顾了一圈。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、窗台上的一盆绿萝——叶子黄了两片,一个月没浇水。
"这就是你住的地方。"
"嗯。"
"小。"
"废话。这是现实世界,又不是小说里。买不起大的。"
陆司晏走到窗边。窗户对着小区里面,能看到楼下的花坛和停车场。停车场里停了几辆车,黑乎乎的。
"你那个房间呢?"
"就这。卧室在里间。"
陆司晏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灯光下他的脸和书里世界没什么区别——黑的眼睛,抿着的嘴角,下颌线绷着。但站在这儿,站在这个五十平的一室一厅里,他看起来不一样了。苏晚晚说不上哪里不一样。
"你饿不饿?"她问。
"还行。"
"我下面给你吃。家里还有挂面。"
"你下的面能吃吗?"
"你还没吃过怎么知道?"
陆司晏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
苏晚晚走进厨房,拧开燃气灶。火苗蓝的,呼地一下窜上来。她往锅里倒了水,从橱柜里翻出一把挂面。
陆司晏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她忙活。
"你们这边做饭用火。"他说。
"对。燃气灶。你们那边用什么?"
"电磁炉。老宅没通燃气。"
水开了。苏晚晚把面下进去,又从冰箱里翻了两个鸡蛋——冰箱没通电,鸡蛋不能吃了,她扔了。
"没鸡蛋了。光吃面行不行?"
"行。"
面煮好了,苏晚晚捞了两碗,放了酱油和醋。端到茶几上,两个人一人一碗。
陆司晏夹了一筷子面,吃了。
苏晚晚看着他。
"怎么样?"
"比老周做的差。"
"我知道。你问的是怎么样不是让你评价。"
陆司晏又吃了一口。"不难吃。"
苏晚晚端起碗自己吃。面软了,煮的时间长了。但热的,咸的,吃着舒服。
窗外天还黑着。远处的车流声断断续续。冰箱嗡地响了一声——苏晚晚起身去插了电,冰箱开始运转。
陆司晏放下筷子,碗里的面吃完了。
"几点了?"他问。
苏晚晚看了看手机。凌晨四点二十。
"四点多。天快亮了。"
"我能看看吗?"
"看什么?"
"天亮。你们这边天亮是什么样的。"
苏晚晚把碗搁在茶几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。
窗外还是黑的。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点点灰白。
"大概还有半小时。"她说。
陆司晏走到窗边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看着窗外那条灰白色的线。
苏晚晚的手机响了。苏婉儿回的消息——"你终于回来了???你在哪???你知不知道我帮你垫了多少房租???你最好给我带礼物回来否则你死定了!!!"
七条消息,全是感叹号。
苏晚晚把手机翻给陆司晏看。
他看了一眼。"这是苏婉儿?"
"嗯。大学室友。脾气急。但人好。"
"她说要礼物。"
"我拿什么给她?从书里带出来的只有两件换洗衣服。"
陆司晏看了看窗外那条灰白色的线,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感叹号。
"面给她下一碗。"他说。
苏晚晚转头看他。
"你下的面。"他说,"她应该没吃过。"
苏晚晚"嗤"了一声。
东边的天际线亮了一点。灰白变成了浅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