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九点,两个人出了门。
苏晚晚穿了她自己的旧卫衣,陆司晏穿昨天带来的换洗衣服——白衬衫和深色裤子。苏晚晚看了他一眼。
"你穿衬衫去挤地铁?"
"怎么了?"
"算了。走吧。"
小区门口走了五分钟到地铁站。陆司晏第一次看到地铁站入口——地面上一个玻璃罩子,下面是长长的扶梯。他站在扶梯上往下看,人头攒动,灯光白晃晃的。
"人好多。"他说。
"这还算少的。早高峰七点半到八点半才叫多。"
过安检的时候陆司晏站在传送带前面,看着前面的乘客把包扔上去,犹豫了一下。
苏晚晚把他的塑料袋拿过来和自己的包一起放上去。"过了。"
他把袋子从另一头拿回来,摸了摸,确认东西还在。
刷卡进站。苏晚晚掏出两张公交卡,一张自己刷,一张递给他。他在闸机上蹭了一下没反应。
"反了。"苏晚晚拿过来翻了个面,"这样。"
"滴"一声,闸机开了。他走进去。
站台上人不少。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他们前面,戴着耳机,低头看手机。屏幕上开着小说页面,粉色的封面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——"总裁逼婚"。
陆司晏的目光落在那个封面上,停了三秒。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,凑近看了两眼。
然后他转头,压低声音问苏晚晚:"你们世界的人,都喜欢看这种?"
苏晚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封面。憋了两秒。
"对。畅销品类。"
"那个'总裁逼婚'是什么意思?"
"字面意思。总裁,逼,婚。"
"总裁是什么?"
"就是公司的老板。有钱的。"
"有钱就能逼婚?"
"小说里可以。现实中不行。"
陆司晏看了看那个女孩——十五六岁的样子,看得入神,嘴角还带着笑。
"你们那个世界的原型。"苏晚晚补了一句。
陆司晏没说话。地铁来了,门开了,人往里涌。苏晚晚拉了他一把,两个人挤了进去。车厢里没座位,抓着吊环站着。
陆司晏的个子高,抓的是最上面的横杆。他看着车厢里的人——左边一个西装男在打瞌睡,右边一个大妈提着两袋菜,对面一个年轻人对着手机傻笑。
"他们都不认识彼此。"陆司晏说。
"当然不认识。"
"但都站在同一个车厢里。"
"这就是城市。几十万不认识的人每天挤在同一条线上。"
陆司晏没再说话。到下一站的时候有人下车,空了个座位。大妈提着菜往门口挪,苏晚晚拉陆司晏坐了下去。
"你坐。"
"你坐。"
"我天天坐。你坐。"
他坐了。抬头看了看车厢顶上的线路图——密密麻麻的站名,红红绿绿的线。他数了一下,那条线有二十几站。
"这条线多长?"
"四十公里左右。从头坐到尾大概一个半小时。"
"一个半小时。"
"对。苏婉儿说的——坐到底站再坐回来。"
陆司晏没坐到底站。他们在第六站下了——市中心商业区。
出站的时候陆司晏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。面前是一条四车道的大路,两边是高楼。对面那栋楼的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,上面在播广告——一个女人拿着一瓶洗发水,头发甩来甩去,下面写着品牌名和价格。
"这些都是真的?"他指了指电子屏。
"都是真的。那个牌子超市里有卖。"
"那个女人呢?"
"模特。也是真的。但她不一定用那个洗发水。"
陆司晏看了看那块屏,又看了看路两边的楼。楼比书里世界的高很多——老宅那边最高的建筑是镇上的钟楼,三层。这里随便一栋都二三十层。
"高。"他说。
"嗯。地贵。只能往高了建。"
过了马路进商场。商场里空调开得足,陆司晏打了个哆嗦。苏晚晚带他从一楼逛到四楼,没买什么,就是看看。他走到每个柜台前都会停几秒——看衣服的款式、看鞋子的价格、看电子产品柜台里亮着的屏幕。
在四楼电器柜台,他站在一台电视前面看了很久。电视里在播新闻,主持人对着镜头说话,下面有滚动的字幕。
"这个和你们那边的电视不一样?"
"我们那边没有电视。"陆司晏说,"有收音机。老宅有一台。老周以前听天气预报用的。"
"那你怎么了解外面的事?"
"不用了解。镇子就那么大,出门走两圈什么都知道了。"
出了商场中午了。苏晚晚带他去了商场旁边的一个公园。公园不大,一圈跑步道,中间有片水塘,几棵老树。树底下有石桌石凳,几个老人在下棋。
陆司晏停下来了。
两个老头在下象棋。一个穿白背心,一个穿灰衬衫。白背心那方剩了车马炮,灰衬衫那方剩了双车。旁边还围了三四个看棋的,有人时不时插嘴——"走车!走车!""别听他的,上马!"
陆司晏站在人群外面看。白背心走了一步车,灰衬衫想了十几秒,把马跳了出来。
"他不该跳马。"陆司晏说。声音不大,但旁边一个看棋的老头听见了。
"那该走什么?"
"炮下去,将一军。对方得回车保。然后双车拉过来,三步就死了。"
那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,转头看了看棋盘。琢磨了五秒,拍了下大腿。
"小伙子说得对!老张你听他的!炮下去!"
白背心的老头——老张——瞪了那个插嘴的一眼。但还是看了看棋盘,把炮推了下去。
灰衬衫的老头愣了。手悬在棋盘上方,转了转车,又放下了。最后摇了摇头。
"不下了。你这炮哪学的?"
"别人教的。"老张指了指陆司晏的方向。
几个人都看过来。陆司晏站在人群外面,没什么表情。
"小伙子下过棋?"老张问。
"下过。"
"来一盘?"
苏晚晚在旁边拉了他一下。"没时间了。下午还有地方去。"
"下次。"陆司晏冲老张点了一下头。
老张挥了挥手。"记得来啊。下午两点我都在。"
两个人继续往公园里面走。水塘边有条长椅,苏晚晚坐下来歇脚。陆司晏在旁边坐下,看了看天。
天是灰的。不是阴天那种灰,是城市上空永远带着的那层灰。
"我以前觉得'外面'会很不一样。"他说。
"哪不一样?"
"不知道。就是觉得会跟书里写的完全不同。但其实差不多。有人下棋,有人买菜,有人在地铁上看手机。"
"对。差不多。"
"但你不一样。"
苏晚晚转头看他。"我哪里不一样?"
"你在两边都活着。"
苏晚晚没接话。她看着水塘里两条锦鱼游来游去,橘红色的,胖。
"走吧。"她站起来,"带你去菜市场。"
"菜市场是什么?"
"就是你们那边的集市。但是室内的,更大。"
出了公园走了十分钟到菜市场。苏晚晚在里面转了一圈,买了两斤橘子。陆司晏跟在后面,看着摊位上的菜和肉。菜市场的灯是白的,地面湿的,空气里混着鱼腥和葱蒜的味道。
经过一个卖鱼的摊位,摊主正在杀鱼。刀背一拍鱼头,鱼不动了,开膛破肚一气呵成。陆司晏看了全过程。
"你们那边杀鱼不是这样?"
"我们那边不杀鱼。老周买回来都是活的,养在水缸里。"
"那吃的时候呢?"
"老周杀。我没看过。"
苏晚晚拎着橘子出了菜市场。外面阳光出来了,穿过那层灰照在地上。
陆司晏接过橘子袋子提着。两个人往地铁站走。
"今天看了不少东西。"苏晚晚说。
"嗯。"
"最不一样的是什么?"
陆司晏想了想。"地铁。"
"地铁?"
"那么多人,挤在一起,谁都不认识谁。在书里世界不可能有——镇上的人都认识。"
"这算好还是不好?"
"不知道。"他拎了拎橘子袋子,"但挺有意思的。"
到了地铁站入口,苏晚晚停下脚步。
"还想去哪?"
"那个公园。"
"干嘛?"
"想跟老张下盘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