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了。
苏晚晚醒的时候听到窗户上有声音——噼噼啪啪的,不均匀,风一吹就急一阵缓一阵。她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,八点四十。
陆司晏不在房间里。
她起来拉开卧室门。客厅里陆司晏坐在沙发上,没开灯。窗帘拉开了半边,灰蒙蒙的光照进来。他手里什么都没拿,就坐着看窗外。
"你醒了多久了?"苏晚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。
"不知道。天没亮就醒了。"
"怎么不多睡会儿?"
"睡不着。"
窗外的雨不小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顺着窗框往下淌。对面那栋楼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纱。楼下停车场的地面湿了一大片,有个红色的伞从楼道口出来,走了几步拐进了小路。
"饿不饿?"苏晚晚问。
"不饿。昨晚吃得多。"
昨晚苏婉儿又来了。带了排骨和冬瓜,炖了个汤。三个人又吃了一顿。苏婉儿这次话多了一些,问了陆司晏不少问题——书里世界的天气、吃的、日常作息。陆司晏一个一个答,苏婉儿一个一个听,偶尔插一句"跟我们这边差不多"。
吃完饭苏婉儿走的时候说了句:"明天你们就回去了?"
"嗯。下午。"
"那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。我做水煮肉片。"
"好。"
苏婉儿走了之后苏晚晚洗了碗,陆司晏擦了灶台。两个人收拾完已经十一点多了。苏晚晚困得不行,倒头就睡。陆司晏大概也是,但比她起得早。
"你一早上就坐这儿看雨?"苏晚晚问。
"嗯。"
"看出什么了?"
"你们的雨和那边的雨一样。"
苏晚晚看了看窗外。雨还是那个雨,灰的天,湿的地,水顺着玻璃往下流。
"嗯。雨在哪都是一样的。"她说。
"但我还是更喜欢那边的雨。"
苏晚晚转过头看他。陆司晏没看她,眼睛还是看着窗外。他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个他琢磨了一早上的结论。
"为什么?"
他没立刻回答。楼下那个红伞已经看不见了。又有一个穿雨衣的人从楼道口出来,推着电动车走了。
"因为那边的雨下在老宅的窗户上。"
他说完停了一下。
"你在那边。"
声音很轻。比他前面那句话还轻。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但苏晚晚听见了。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填了进来。
苏晚晚没接话。她把腿蜷到沙发上,靠着靠背,也看着窗外。
过了半分钟,她站起来去了厨房。
"你干嘛?"
"烧壶水。"
她把壶接了水放回去,按下开关。壶底开始嗡嗡响。她从柜子里翻了两个杯子——一个马克杯,一个玻璃杯。马克杯是她的,玻璃杯是苏婉儿上次带来的,忘拿走了。
茶几上还有半包苏婉儿留的龙井。苏晚晚往两个杯子里各捏了一点茶叶。
水开了。她倒了两杯,端到客厅。一杯放在陆司晏面前的茶几上,一杯自己端着。
"烫。等一下再喝。"
陆司晏伸手端起了杯子。
"我说了烫。"
"没事。"他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
苏晚晚看着他的动作。他喝茶的姿势和书里世界一样——右手握杯身,左手虚托着底部。老宅的茶杯是陶瓷的,带把手。这边的玻璃杯没把手,他照样那么端。
"你什么时候学会喝茶的?"她问。
"老周教的。"
"老周还教了你什么?"
"洗碗。浇花。修门。切土豆丝。"
"切土豆丝?"
"他说这个最练刀工。切了一个月才算过关。"
苏晚晚笑了一下。"他那个标准——多细才算合格?"
"能穿针。"
"什么?"
"他说切到能穿过针眼就合格了。后来我切了一根试了试,穿不过去。他说那还差点。"
"他在逗你。"
"我知道。但我确实切得比以前细了。"
苏晚晚喝了口茶。龙井的味比苏婉儿泡的淡——她放少了。
"今天下午几点回去?"陆司晏问。
"三点左右。到码头走过去,穿过来就到老宅了。"
"还有几个小时。"
"嗯。"
陆司晏放下杯子,又看向窗外。雨没停,但小了一些。窗户上的水痕从密集变成了稀疏。
"今天不出去转了?"他问。
"不转了。下雨。而且该看的昨天都看了。"
"老张那里——"
"你想下棋?"
"不是。就是想着他说下午两点都在。"
"下次来的时候去。"苏晚晚说,"反正每个月过来一次。"
"每个月来三天。"
"对。"
"剩下的二十七天呢?"
"在那边。"
陆司晏点了下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胸前口袋。那个扣子扣着,里面是昨天那张便利贴。
"你在想什么?"苏晚晚问。
"在想回去之后干什么。"
"回去之后——该干嘛干嘛。你学做饭,我写稿。花园该浇了。玫瑰该剪枝了。老周留的菜谱第一道是番茄炒蛋,你可以开始学了。"
"今天学?"
"今天回去休息。明天开始。"
陆司晏"嗯"了一声。
雨又大了。窗户上的水重新密起来。楼下停车场积了水,轮胎印泡在里面,慢慢模糊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你说那边的雨好,是因为我在那边。"
"嗯。"
"那如果你在这边呢?"
陆司晏转过头来看她。苏晚晚端着杯子,没看他,看的是窗外。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。
"在这边的话——"他停了一下,"这边的雨也好。你在的地方,雨都好。"
苏晚晚把杯子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凉了。
"水煮开了。"她突然说。
"什么?"
"壶里的水。我烧的时候放多了。还没凉。"
她说的是厨房里那壶水。壶盖还在微微冒气。陆司晏看了看厨房方向,又看了看她。
"你想再泡一杯?"
"不是。我就是——说了一句。"
苏晚晚站起来去了厨房。她把壶里剩下的水倒进了一个碗里——给绿萝浇的。窗台上那盆绿萝前天浇过一次,叶子比刚回来的时候绿了些,黄叶子她剪掉了两片。
她把水慢慢倒进花盆里,土面上渗出一圈深色的印子。
"苏晚晚。"
陆司晏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。
"干嘛。"她没回头。
"几点了?"
她看了看厨房墙上的钟。"十二点半。"
"还有两个半小时。"
"嗯。"
她把碗放在灶台上,走回客厅。陆司晏还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杯空了。她坐下来,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。
两个人坐着看了一会儿雨。
"到了那边——"陆司晏开口。
"嗯?"
"到了那边我先去浇花。"
苏晚晚看了他一眼。"下着雨浇什么花。"
"那就等雨停了再浇。"
"你什么时候开始操心花的事了?"
"老周走了之后总得有人操心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把茶壶放在茶几上,把腿伸直搁在茶几边上。
"行。回去你浇花。我做饭。"
"你会做饭了?"
"不会。但老周留了菜谱。番茄炒蛋,第一个。"
"你说让我学的。"
"一起学。"
陆司晏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过茶杯,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了。
"行。"他说。
窗外的雨小了。苏晚晚起身去收拾东西。她把昨晚洗的衣服叠好塞进背包,检查了一下钱包和钥匙。陆司晏的塑料袋里还是那两件衣服和那双拖鞋——多了一支没墨的钢笔和一张折好的便利贴。
"东西齐了?"她问。
"齐了。"
苏晚晚把背包拉上拉链,放在玄关。回头看了一眼客厅——沙发、茶几、两个空茶杯、窗台上浇过水的绿萝。
"走吧。"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