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响的时候苏晚晚以为是做梦。
黑漆漆的卧室，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。她摸到手机按掉了闹钟。三点五十五。
"起来了吗？"地铺上传来陆司晏的声音。
他没睡着。
"起来了。"苏晚晚坐起来穿衣服。
两个人没开灯，摸黑收拾。苏晚晚把背包拉上拉链，检查了一遍——钱包、钥匙、手机、苏雨寄的那本书。陆司晏的塑料袋也在玄关放着，他拿起来掂了掂。
"走吧。"
出门的时候苏晚晚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茶几擦干净了，沙发上的抱枕摆整齐了，窗台上那盆绿萝刚浇过水。厨房的灯关了，灶台擦过了。陆司晏昨天下午擦的地板还亮着。
门关上，锁了两道。
凌晨的街道空。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，昨晚的雨还没干透。苏晚晚走在前面，陆司晏跟在旁边。两个人步子都快。
地铁没开，首班车要六点。他们打了个车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，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两个人，没说话。车里收音机开着，放的是交通台，主持人说"现在路面湿滑，请各位车主注意减速"。
到了码头付了车钱。苏晚晚看了眼手机——四点十八。
码头比来的时候更安静。没有船，没有人，栈道的木板上积了水。远处海面黑沉沉的，分不清天和海的界线。
"快走。"苏晚晚加快了步子。
她算了一下——穿过来是第一天凌晨四点二十左右。现在四点十八。七十二小时快到了。
两个人走到栈道尽头。苏晚晚停下脚步，感受了一下——空气里有一股微微的震动，很轻，从海面方向传来。通道还开着。
"准备好了吗？"
"好了。"
苏晚晚伸出手。陆司晏握住了。
两个人往前走。第一步踩在木板上，第二步脚下触感变了——平的、硬的。白光闪了一下，不到一秒。
睁开眼的时候，他们在地下室。
灰色的墙壁，头顶的灯管，地上那条细细的线——裂缝合上之后留下的痕迹。空气里有一股地下特有的凉，混着水泥和泥土的味道。
苏晚晚站了两秒，让眼睛适应光线。
"到了。"她说。
陆司晏松开她的手，看了看四周。地下室没变，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。墙边的仪器关着，桌上的笔记本合着，椅子推在桌下。
苏晚晚走到台阶前，推开地下室的门。走廊里的灯没开，但窗户透进来晨光——灰白色的，刚亮。
她往楼上走。陆司晏跟在后面。
经过厨房的时候她推开门看了一眼——灶台擦得干净，碗碟在沥水架上摆着，走之前洗的。冰箱嗡嗡响着。第二个抽屉关着，里面是老周留的钥匙和菜谱。
继续走。经过客厅，到大门。
苏晚晚拉开大门，迈出门槛。
花园里湿的。昨晚这边也下了雨，地上有积水，石板路上有几片落叶。东墙根底下那几株玫瑰——
开了。
不是全开，是那种半开的状态。花苞绽了一半，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卷着，尖端微微往外翻。四株玫瑰，有两株开了花，一株开了三朵，一株开了两朵。叶片上还挂着雨珠，亮晶晶的。
苏晚晚站在门口。
空气里有雨后的土腥味，混着一股甜——是玫瑰的香味。不浓，淡淡的，要靠近才闻得到。但在早晨清凉的空气里，那股甜很清楚。
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凉的、湿的、带花香的。
"我回来了。"
声音不大。像是说给老宅听的，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陆司晏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。他看了看花园——石板路、落叶、积水的花盆、东墙根的玫瑰。跟走之前一样。什么都没变。
"玫瑰开了。"他说。
"嗯。老周走之前浇过水。"
"他要是看到应该高兴。"
"他会知道的。"
苏晚晚走下台阶，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。走到东墙根蹲下来，看了看那几朵花。粉色的，花瓣上还有雨珠。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朵——花瓣软的，凉的，指尖上沾了一点水。
"别碰。"陆司晏在身后说。
"碰一下怎么了。"
"碰多了掉色。"
"玫瑰不掉色。"
"老周说的。"
"老周逗你的。跟土豆丝穿针一样。"
陆司晏没说话。苏晚晚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水。
她转过身看了看老宅。灰墙黑瓦，两层的房子，爬山虎爬满了西墙。二楼最右边那扇窗户——老周住了十五年的房间——窗帘拉着，蓝白格子的。窗户关着。
"行李放进去。"苏晚晚说。
陆司晏拎着塑料袋进了屋。苏晚晚听到他在里面放东西的声音——塑料袋搁在桌上，拖鞋换上了。
她没进去。站在花园里又看了一圈。石板路上的积水开始慢慢干了，太阳还没出来，但天亮了一些。灰白色变成了浅黄色。
远处镇子的方向传来声音——有人在喊什么，听不太清。大概是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。然后是一声狗叫，短促的，大概是被谁踩了尾巴。
她走到花园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。树没变，还是那么粗，树皮上有一道旧疤——去年台风刮断的枝杈留下的。断枝已经长好了，旁边抽出了新条。
"苏晚晚。"陆司晏从门里出来。
"嗯。"
"你在外面干什么？"
"看看。"
"看什么？"
"看家。"
陆司晏走到她旁边。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，看着这座住了几个月的老宅。花园、石板路、灰墙、黑瓦、东墙根的玫瑰。
"欢迎回来。"陆司晏说。
苏晚晚看了他一眼。他没看她，看着二楼那扇蓝白格子的窗帘。
"进屋吧。"她说，"我去煮粥。"
"你会煮吗？"
"上次糊了。这次少放点水。"
"我来吧。老周留了菜谱，粥也在上面。"
"你看过？"
"看过。水米比例十比一。大火烧开转小火二十分钟。"
苏晚晚看着她。"你记性挺好。"
"看了一遍就记住了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。苏晚晚去厨房淘米，陆司晏把锅放上去开火。水开了他调小火，盖子留了条缝。苏晚晚靠在灶台旁边看着。
二十分钟后他揭盖子搅了一下，没糊。
"成了。"他说。
苏晚晚盛了两碗。白粥，配上老周留的酱萝卜。两个人坐在桌前吃。
粥不烫也不凉。稠度刚好。
"比上次好。"苏晚晚说。
"上次是你煮的。"
"所以夸你。"
陆司晏低头喝了口粥，没接话。
吃完饭苏晚晚洗碗。陆司晏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——苏雨寄的书放在书架上，没墨的钢笔放在抽屉里。胸前口袋那张便利贴他没拿出来。
"下午干什么？"苏晚晚擦着手从厨房出来。
"浇花。"
"下过雨了。"
"那看看有没有要剪的枝。"
"行。我写稿。"
苏晚晚坐到客厅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。陆司晏出了门，走到东墙根那几株玫瑰前面蹲下来。
她从窗户看到他在看花。伸手拨了一下叶片，翻过来看背面，又看了看枝条。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把剪刀。
"你要剪哪根？"苏晚晚冲窗外喊。
"这根枯的。"
"别剪错了。"
"不会。枯的才剪。绿的留着。"
咔嚓一声。
苏晚晚收回视线，敲了一行字。屏幕上光标闪着。窗外又传来一声咔嚓。
她打了个哈欠，继续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