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是陆司晏做的。
番茄炒蛋。老周菜谱上的第一道。他按着备注来的——蛋先炒七分熟盛出来,番茄下锅炒出汁,再把蛋倒回去翻匀。糖色没放多,盐适量。
苏晚晚尝了一口。"还行。"
"比粥好?"
"比粥好。"
两个人吃完饭洗了碗。陆司晏擦灶台的时候苏晚晚端着杯子往书房走。
"我去整理一下东西。"
"嗯。"
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。不大,一张桌子一把椅子,靠墙一个书架。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旧书。苏晚晚把从现实世界带回来的旧物摊在桌上——几支没墨的笔、一叠旧名片、一个坏了的U盘、苏雨寄的那本书。
她翻了两页,没看进去。脑子还有点晃——从现实世界回来之后总有这种感觉,像坐了很长时间的车,人到了,脑子还在路上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陆司晏站在门口。他手里没拿东西,就站在那儿。
"我有话跟你说。"
苏晚晚转过身。他平时说话不会先挂号——有事直接说。提前说"我有话跟你说"的,她还没见过。
"什么事?"
他走进来。没坐对面的椅子,也没靠门框。他走到她面前,站在桌子和书架之间那块不大的空地上,离她大概一步远。
台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衬衫领口的位置。他换了那件白衬衫——从现实世界带回来的那件,胸前口袋的扣子扣着。
"我爱你。"
苏晚晚的手搭在桌上,没动。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话一样——平的,稳的,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加重。像在说一个他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。
"不是因为你改变了我的命运。不是因为你帮我修改了结局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,黑的,很亮。
"那是因为什么?"她问。
陆司晏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了看桌上那些旧物——笔、名片、U盘、那本书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"你第一天来。"
"第一天?"
"你穿书的第一天。走进我办公室的那天。"
苏晚晚记得那天。她穿过来的时候人就在办公楼里,稀里糊涂坐在一张不属于她的办公桌前。桌上摆着一封辞职信——原主写的,还没交。她看了一眼,拍了下去,用手机拍了张照。然后她抬头,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陆司晏。
他当时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她。那个眼神她记得——冷的,审视的,像在掂量她有几斤几两。
"你拍了那封辞职信。"陆司晏说,"然后你抬头看了我一眼。"
"嗯。"
"那个眼神——"他停了一下,"你不怕我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
"所有人都怕我。"他说,"在这个世界里,所有角色见到我都会低头。不是因为我凶。是因为设定——我是那个人,别人见了就该怕。他们没有选择。"
"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角色。"
"对。你不是。你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里没有怕。也没有讨好。也没有躲。你就是看了我一眼——像看一个普通人。"
苏晚晚站在桌边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角。
"后来你跟我说话。你问我这封信能不能不交。我说不能。你说那就不交了,反正也没人知道。"
"我记得。"
"你知道那天我什么感觉吗?"
"什么感觉?"
"愣住了。"他说,"在这个世界里活了那么多年,第一次有人用那种方式跟我说话。不是设定的方式。是你自己的方式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台灯的光打在他脸的侧面,另外半边是暗的。
"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。"他说,"也是唯一一个。"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有虫子在叫,断断续续的。
苏晚晚的嗓子有点紧。她咽了一下。
"我怕的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我怕的。第一天我看到你的时候怕了。你站在门口那个样子——"
"你怕了?"
"怕了。大概有两秒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想了想——我怕你干嘛?我又不认识你。你又不认识我。两个不认识的人,谁怕谁啊。"
"所以你不怕了。"
"不是不怕了。是觉得怕了没用。"
陆司晏看着她。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很小的幅度,不算笑,但比平时松了一点。
"那也一样。"他说。
"哪一样?"
"你怕了两秒,然后不怕了。那两秒之后你看我的眼神——就是不怕的。那个眼神我记了很长时间。"
"多长?"
"到现在。"
苏晚晚低下头。桌上的旧物摊着,那本苏雨寄的书翻开着,第一页"给晚晚"三个字朝上。她伸手把书合上了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些?"
"不突然。"
"不突然?你从来没说过——"
"想了很久了。"他打断她,"一直没说。"
"为什么现在说?"
"去了你的世界。看了你住的地方。见了苏婉儿。坐了地铁。看了你以前的工位。"
"这跟你表白有什么关系?"
"有关系。"他说,"我看了你的世界之后才知道——你在那边是怎么活的。一个人,五十平的房子,每天挤地铁上班,吃外卖,交房贷。没有人给你写剧本,没有人给你安排结局。"
"嗯。"
"你在那边是这么活的。然后你到了这边——我的世界。你留下来了。"
"嗯。"
"我想了很久,你为什么留下来。"他说,"后来想明白了。"
"你想明白了什么?"
"你留下来不是因为这边需要你。是因为你想留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没动,但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那种平时绷着的样子。松了。眉头没拧着,嘴角没抿着。就是松了。
"所以我得跟你说。"他说,"不能一直不说。"
"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?"
"以前觉得不用说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觉得该说了。你从你的世界回来了。回到了这边。这是你的家。你应该知道——你为什么回来。"
苏晚晚的手指在桌角上停了。
"因为你在这里。"她说。
陆司晏没说话。他站在台灯底下,光把他的影子拉到书架上。书架上的书排列着,有的旧了,书脊上的字磨没了。
"那张便利贴。"他突然说。
"什么?"
"你在工位上写的。我的名字。"
"那是开会随手写的——"
"你说了不小心。后来又说是故意的。"
"……嗯。"
"什么时候写的?"
苏晚晚沉默了一下。"穿书之前。"
"穿书之前就写了?"
"嗯。那时候还没穿过 来。但我已经在写这个故事了。写到你的角色的时候——我开会走神了。就在便利贴上写了你的名字。"
"为什么写我的名字?"
"不知道。就是写了。"
陆司晏看着她。看了几秒。
"你知道的。"他说。
苏晚晚没接话。她转过身把桌上的旧物拢了拢——笔放一堆,名片放一堆,U盘搁在电脑旁边。动作没什么意义,就是手要动一下。
"苏晚晚。"
"嗯。"
"你知道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说。"
她把最后一支笔放下,转过身来。陆司晏还站在那儿,台灯底下。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,胸前口袋的扣子扣着。
"因为写你的时候——"她停了一下,"我觉得你是真的。"
陆司晏没动。
"写了一百多章。每一章都在写你。你的反应,你的决定,你说话的方式。写到后面我分不清了——你到底是我写的,还是你本来就是这样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穿过来了。见到你了。你跟我想的一样。又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你比我想的——真。"她说,"我想出来的你,没有这么多。你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,我写不出来。但你站在那儿我就能看到。"
陆司晏看着她。
"所以你留下来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那你以后——"
"不走。"她说,"每个月回去看看苏婉儿,看看这边的事处理一下。但住在这儿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在这儿。你浇花,我写稿。你做饭,我洗碗。老宅有人住着才像个家。"
陆司晏站在台灯下。光没变,影子没变。他的手动了一下——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
苏晚晚看到了那个动作。
"你想干嘛?"她问。
"想碰你。"
"那就碰。"
他伸出手,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侧。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指尖是凉的。
"手冷?"她问。
"嗯。刚浇完花。"
苏晚晚笑了一下。她伸手握住他的手,攥了两秒。他的手指慢慢收紧,扣住了她的。
两个人站在书房里。台灯亮着。窗外虫子还在叫。
"晚安。"陆司晏说。
"还没到睡觉的时间。"
"那先说。"
苏晚晚握着他的手没松。"行。晚安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