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小雨辞职那天，整栋楼都听见了。
苏晚晚在二楼书房改稿，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喊——"我！要去当设计师了！"
声音很大，中气十足，带着回音。苏晚晚的笔停了。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，起身走到走廊栏杆边往下看。
一楼大厅，顾小雨站在前台前面，怀里抱着一个纸箱。箱子不大，里面装着水杯、一沓便利贴、两支笔、一个毛绒小挂件。她穿着平时那件蓝色工装外套，拉链没拉，里面是一件印着太阳花的T恤。
大厅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她。左边工位的陈姐手里的电话没挂，嘴张着。右边靠窗的老张端着保温杯，杯子举到一半停在那儿。走廊里经过的两个实习生互相看了一眼。
然后有人鼓掌了。
是前台对面坐着的刘哥。他拍了两下，笑了一声。接着陈姐也跟着拍，老张放下杯子也拍了几下。稀稀拉拉的，但确实在鼓掌。
顾小雨冲他们鞠了一躬。"谢谢各位！以后设计名片海报logo什么的找我！打八折！"
"你什么时候有折扣了？"刘哥说。
"现在开始有的！"
苏晚晚从楼梯走下去。顾小雨看到她，脸上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"苏姐！你听到了？"
"整栋楼都听到了。你小声点。"
"我压不住。"顾小雨把纸箱往上颠了颠，"我面试过了！"
"哪个工作室？"
"镇子南边那个！叫'方寸'。方姐推荐的。就咖啡厅那个老板娘——她朋友开的。小工作室，就三个人。但他们接活儿，做名片、海报、包装设计。我去当实习生。"
"工资呢？"
"不高。够吃饭。"顾小雨伸出三根手指，"试用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转正。"
苏晚晚看着她。一个月前的顾小雨还坐在前台后面，每天的工作是接电话、登记访客、分发报纸。她做了两年，从没抱怨过。但改写之后有一天她突然说——"我不想一辈子坐前台。"
苏晚晚问她想干什么。她说想学设计。
"你学过设计吗？"
"没有。但我想学。"
"那就学。"
她真的学了。每天下班后去陈默书店找设计类的书看。看了三本。又在网上找了免费课程跟着练。练了两周，拿自己做的练习稿去了面试。
"方寸工作室的人说什么？"
"他们让我现场画了个logo。"顾小雨把纸箱放在前台桌上，掏出手机翻了一张图给苏晚晚看，"画了一个小时。他们说——有基础，但不够。让我先实习学三个月。"
苏晚晚看了一眼那个logo。线条有点粗，配色不太协调，但结构是对的。
"不错。"
"真的？你不安慰我？"
"我干嘛安慰你？我说的是不错。线条粗了点，配色可以调。但思路是对的。"
顾小雨把手机收回去，嘿嘿笑了两声。然后她像想起什么似的，从纸箱底下翻出一个信封。
"对了——给你的。"
苏晚晚接过来。信封没封口，里面是一张名片。硬卡纸，白色，印着黑字。排版干净，字体选得不错。
上面写着——"苏晚晚。出版人。跨世界文化搬运工。"
苏晚晚看了三秒。
"你什么时候偷偷给我设计了名片？"
"我偷偷做的！"顾小雨眼睛亮了，"上周练排版的时候拿你练的手。做了五版，这版最好看。"
"跨世界文化搬运工——这个头衔谁起的？"
"我起的。怎么样？"
"不怎么样。"
"那你想改成什么？"
"苏晚晚。编辑。就这两个字够了。"
"太普通了！"顾小雨急了，"你好歹是跨世界的人——这个头衔多有意思！别人拿到你的名片肯定记得住。"
"别人拿到我的名片只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。"
"那不然——'苏晚晚，策划编辑，特殊项目顾问'？"
"这个还行。"
"行什么啊，跟跨世界搬运工比差远了。"顾小雨撇了撇嘴，但还是在手机上记了一笔，"我回去改。改完再给你看。"
苏晚晚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空白。干干净净。
"纸是什么纸？"
"三百克白卡。我自己去买的。"
"印了几张？"
"就这一张。"顾小雨有点不好意思，"纸不便宜。等我去工作室了用他们的设备印一盒给你。"
"不急。"
"我偷偷做的！如果你有需要的话——我可以帮你印一盒！"顾小雨说完又补了一句，"免费的。"
"行。等你转正了再说。"
顾小雨把纸箱重新抱起来。她看了看前台——那个她坐了两年的位置，椅子还推在桌子下面，电脑关着，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。
"你写了什么？"苏晚晚问。
"没什么。"顾小雨把便利贴揭下来塞进口袋，"就写了两个字。"
"哪两个？"
"'再见'。"
苏晚晚看着她。顾小雨抱着的纸箱里，毛绒小挂件从边缘探出半个脑袋——一只黄色的鸭子，是去年年会上抽奖抽的。
"你那鸭子还留着呢？"
"当然留着。它跟了我两年了。"顾小雨把鸭子塞回去，"苏姐，我先走了。回去收拾一下。明天报到。"
"工作室在哪？"
"南边那条街。走过去二十分钟。门口有棵歪脖子树的就是。"
"知道了。"
顾小雨抱着纸箱往门口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"苏姐！"
"干嘛？"
"你那个名片——头衔到底用哪个？"
"你先去上班。头衔的事以后再说。"
"那我先按'跨世界文化搬运工'印了啊！"
"你敢。"
顾小雨笑了一声，抱着纸箱出了门。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，然后门关上了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陈姐把电话挂了，老张喝了口茶。刘哥坐回去看电脑。
苏晚晚站在前台旁边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名片。三百克白卡，手感不错。排版确实做得好——字间距、行距、留白，都有想法。一个没学过设计的人自己摸索了两周做出来的。
她把名片放进上衣口袋里。
陆司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他刚从地下室上来，手里拿着扳手——修了根水管。
"刚才谁喊的？"
"顾小雨。"
"喊什么？"
"她辞职了。去当设计师。"
陆司晏看了看门口方向。"她以前是前台的。"
"对。干了两年。"
"现在不干了？"
"不干了。去设计工作室实习。"
陆司晏想了想。"她学过设计？"
"没学过。自己看书学的。两周。"
"两周就能去面试？"
"她胆子大。"
陆司晏把扳手搁在前台桌上。他看了一眼苏晚晚的口袋——名片塞在里面，露出一个角。
"什么东西？"
"顾小雨给我做的名片。"
"什么名片？"
"我的。她偷偷做的。"
陆司晏伸手把那个角按了按，塞回去。"印了几张？"
"一张。纸贵。等她上班了用工作室的设备印一盒。"
"头衔写的什么？"
苏晚晚没回答。
"写的什么？"陆司晏又问了一遍。
"跨世界文化搬运工。"
陆司晏看着她。两秒之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别笑。"苏晚晚说。
"没笑。"
"你嘴角动了。"
"风吹的。"
苏晚晚瞪了他一眼，往楼上走。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前台。椅子还推在桌下，电脑关着，便利贴被顾小雨揭走了。桌上空了一块。
"走吧。"陆司晏在楼下说，"该浇花了。"
"你浇。我改稿。"
两个人一上一下走了。大厅里又剩了陈姐、老张和刘哥。陈姐的电话又响了，她接起来说"喂对对对，她走了，以后前台的事找谁我不知道"。老张喝了口茶。刘哥的电脑屏幕上多了一个搜索框——里面打着"设计工作室"四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