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主编退休那天下着小雨。
不是大雨,是那种细蒙蒙的,打不打伞都无所谓,但走一会儿衣服就潮了。苏晚晚在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饭馆定了包间——叫"聚福楼",老板姓吴,炒菜水平一般但量大。
来的人不多。出版部五个编辑,加上陈默——陈默跟陈主编认识十几年了,以前陈主编每个月去他书店挑书,挑完顺便聊一小时的闲话。还有顾小雨,她虽然不在出版部干了,但听说了这事非要来。
"陈老师退休我不来像话吗?"她原话。
陆司晏也来了。他不认识陈主编,苏晚晚让他来的。理由是——"你整天闷在老宅,出来见见人。"
陈主编穿了件灰色夹克,里面是白衬衫,领口没系扣。头发全白了,但梳得整齐。他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杯茶,没动筷子。
人齐了。吴老板上了菜——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酸菜鱼、糖醋排骨、一份炒土豆丝。苏晚晚加了主食,要了两盆米饭。
"陈老师,说两句?"坐他旁边的编辑小赵举着杯子。
陈主编摆了摆手。"不说。吃饭。"
"退休了总得说两句吧?"另一个编辑老孙说。
"说什么?"陈主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"我干了五十年编辑——终于可以不用早起了。"
"五十年?"顾小雨瞪大了眼睛,"您多大开始干的?"
"二十二。"陈主编伸出两根手指,"大学一毕业就进来了。那时候不叫出版部,叫编辑室。就两张桌子一把椅子,我跟另一个老头轮着坐。"
"那另一个人呢?"小赵问。
"走了。三十多年前就走了。"陈主编夹了块红烧肉,嚼了嚼,"后来就我一个人。再后来人慢慢多了。"
他看了看桌上的人。五个编辑,一个前前台,一个书店老板,一个苏晚晚带来的朋友。人不多,但够坐满一桌。
"行。吃菜。别凉了。"
饭桌上热闹起来。小赵给陈主编倒了杯啤酒,陈主编推了一下——"不喝了。去年体检查出来尿酸高。"
"那喝什么?"
"茶。"
"我给您倒。"顾小雨抢着把茶壶拎过来,给陈主编续了杯。她动作太急,茶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,拿纸巾赶紧擦了。
陈主编看了她一眼。"你不是前台的?怎么也来了?"
"我虽然不在出版部了,但您是前辈!我得来!"
"你现在干嘛呢?"
"学设计了。在设计工作室实习。"
"设计?"陈主编皱了下眉,"你以前学过?"
"没学过。自学的。"
"自学多久了?"
"一个多月。"
陈主编"嗯"了一声,没评价。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,啃了两口放下了。
"苏晚晚。"
"在。"
"你那个林若溪的书——排版了吗?"
"排了。明天送印刷店。"
"印多少?"
"先印五十本。放陈默书店卖。"
陈主编点了下头。他放下筷子,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——叠了两折,打开来是一份手写的稿子。
"我今天来——还有个事。"
他把纸推到苏晚晚面前。苏晚晚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是一篇审稿意见。字迹工整,红笔写的,每一页的批注都标了页码。
"这是——"
"林若溪那本书的稿子。我前天拿来看了一遍。"陈主编端起茶杯,"总体不错。但有几个地方可以改。第三篇张婆婆那篇——结尾收得太快了。她聊她孙子的那段应该再多写两行。第十五篇那个邮递员的——他给自己写信那段,缺了一个细节。"
苏晚晚看着那份审稿意见。满满两页纸,红色字迹密密麻麻。
"陈老师,您什么时候看的?"
"退休前一天。小赵把稿子给我的时候我说我不看了。后来在家没事干,翻了翻。"
"翻完就写了这个?"
"嗯。"陈主编喝了口茶,"习惯。看了就想写。五十年了,改不掉。"
苏晚晚把审稿意见收好。旁边小赵探头看了一眼,咂了下嘴。
"陈老师这字——跟我们刚进来的新人比,还好看。"
"新人字丑关我什么事。"陈主编说,"你们现在审稿还用电脑?"
"用电脑。打印出来批注。"
"打印的没有手写的好。手写的——编辑能看到自己的思考过程。打出来就是结论。少了过程。"
小赵没接话。老孙笑了一声。
吃完饭两点了。吴老板端上来一盘水果——切好的西瓜,不另收钱。陈主编吃了一块,擦了擦手,站起来。
"走了。"
"陈老师您回去歇着。"苏晚晚送他到门口。
"嗯。"
"改天我带林若溪来谢您。"
"不用谢。稿子改完了我再看一遍就行。"
陈主编出了聚福楼,打了个伞往家走。他的背影在雨里慢慢变小——灰夹克,灰裤子,步伐不快但稳。
苏晚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去收拾剩下的菜。
第二天稿子按陈主编的意见改了。林若溪拿到那份审稿意见的时候翻了两遍。
"这是谁写的?"
"陈主编。我们出版部退下来的老编辑。"
"他退休了还看稿子?"
"看了。还写了批注。"
林若溪把那份纸翻来翻去看了半天。"他写的——第三篇结尾收太快了。他说得对。我当时写到那里确实不知道怎么收了。"
"那就改。按他说的加两行。"
"好。"
第二周周三。苏晚晚早上到出版部,推开门看到一个人坐在陈主编原来的位子上。面前摊着一本稿子,手里拿着红笔。茶杯放在右手边——搪瓷杯,旧了,杯身印着"优秀工作者"。
"陈老师?"
陈主编抬头。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,里面还是白衬衫。
"你怎么来了?"
"闲着也是闲着。帮你们看看稿。"
"您不是退休了吗?"
"退休了。没说不让来。"
苏晚晚看着他的桌面——稿子摊着,红笔夹在手指间,搪瓷茶杯冒着热气。跟他没退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小赵从工位上探头看了一眼,嘴张了张没说话。老孙端着保温杯走过来——
"陈老师,您又来了?"
"路过。"
"您家在镇子北边。这是南边。怎么路过的?"
陈主编没理他,低头继续看稿。
苏晚晚走到他旁边。"陈老师——您要是想来就来。每周三。出版部的门永远给您开着。"
"为什么是周三?"
"周三稿子最多。您来看正好。"
"那我每周三来。管饭吗?"
"管。我请您吃。"
"聚福楼?"
"聚福楼。"
"成交。"陈主编翻了一页稿子,红笔画了个圈,"这篇——第三段有个错别字。'穿'写成了'窜'。跟小赵说一声。"
"好。"
苏晚晚回到自己工位上,打开电脑。隔壁小赵凑过来——
"苏姐,陈老师真每周三来?"
"他说的。"
"那他审稿——给工资吗?"
"不给。他不要。"
"那——"
"别想了。他愿意来就来。你把错别字改了——第三段,'穿'写成'窜'了。"
小赵缩回去了。
那天下午陈主编看了四篇稿子,批了二十多处。五点的时候他收拾东西站起来。搪瓷杯洗了搁在桌上——没带走。
"杯子我放这儿了。下周三用。"
"好。"
陈主编出了门。走了两步又回来,探头进来。
"苏晚晚。"
"嗯?"
"下周三的饭——换个地方。聚福楼的酸菜鱼不新鲜。"
"行。您说去哪。"
"老街那家面馆。他家的牛肉面还行。"
"好。"
陈主编走了。这次没回头。
苏晚晚看了看他的搪瓷杯。杯身上"优秀工作者"五个字,金漆掉了大半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杯子里面还有半杯茶底,没倒。
她没倒。留着下周三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