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一下的时候,林若溪正对着电脑屏幕发愁。文档里的光标一闪一闪,像是在嘲笑她这一上午只敲了五十个字。
她拿起手机,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微信。
发信人是傅斯年。
这名字在列表里沉得很深,上次弹窗还是过年时候群发的拜年短信,连具体的聊天记录都得往上划拉好半天才能看见。
内容很简单:“下午三点,老地方咖啡厅,见个面?”
林若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。
按理说,这时候应该回个“不方便”或者“有什么事电话说”。毕竟现在的剧情早就乱成了一锅粥,苏婉儿那个疯丫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,陆司晏也跟人间蒸发似的。她这个原书里的女主角,现在的路人甲,最好的生存策略就是苟住。
但鬼使神差的,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回了俩字:“好。”
合上电脑,林若溪换了身衣服。没刻意打扮,就是件宽松的卫衣配牛仔裤,头发随手抓了个马尾。
到了那家咖啡厅,推门进去,冷气混着咖啡香扑面而来。
角落里那个位置坐着个人。林若溪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傅斯年比上回见面时看着顺眼多了。之前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绷着,西装永远穿得一丝不苟,头发梳得油光水亮,笑起来都有固定的角度。现在呢,他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,袖口挽到手肘,正拿着把小勺子搅动杯子里的冰块,神情甚至有点发呆。
林若溪走过去,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“来了?”傅斯年抬头,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嗯。”林若溪把包放在一旁,“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喝咖啡了?这不像你的风格。”
傅斯年笑了笑,没接这茬,伸手叫来服务员:“再加一份提拉米苏,还有,给这位女士一杯温开水。”
林若溪挑眉:“记性不错,还知道我不喝冰的。”
“以前的事,记得清楚的不多,但这点印象还有。”傅斯年把那杯冰美式推到一边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“最近怎么样?听说你在写书?”
“混口饭吃。”林若溪没否认,“反正现在这世道,干什么都不容易,写点字还能静心。你呢?公司还忙着上市?”
“不上了。”
傅斯年说得轻松,像是说今晚不吃晚饭一样随意,“前阵子把那几个大项目停了,现在的业务范围缩减了一半。我也想通了,没必要把自己逼那么紧。”
林若溪有点意外。以前的傅斯年,那就是个标准的工作机器,事业狂魔。书里怎么写的?‘傅斯年为了给林若溪最好的生活,没日没夜地工作……’
现在看来,这剧本是彻底撕烂了。
“挺好。”林若溪点点头,“人嘛,活得自在最重要。”
两人一时没说话。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,旁边那桌的小情侣正在分一块蛋糕,你一口我一口地喂着。
傅斯年看着那两人,忽然开口:“若溪,把你找来,其实就为了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聊咱们以前。”
傅斯年收回视线,目光落在林若溪脸上,很平静,“我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个事,想问问你。”
林若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:“你说。”
“你觉得——咱们以前在一起,是因为真的喜欢彼此,还是因为‘应该’喜欢彼此?”
这话一出,林若溪的手顿在了半空。
她没想到傅斯年会这么直白地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。在这个被改写过的世界里,大家都在拼命掩饰那些“剧情痕迹”,生怕被扣上个“觉醒者”的帽子被世界抹杀。可傅斯年这语气,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。
林若溪放下杯子,手指摩挲着杯沿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听实话?”
“废话。”傅斯年笑了一声,“要是想听场面话,我直接看以前的新闻稿就行了,还用专门把你约出来?”
林若溪也笑了。她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整个人松弛下来。
“说实话,我不知道你。”她看着傅斯年的眼睛,“但我自己——可能真的不是因为喜欢你。”
傅斯年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着下文。
“那时候,每一次见到你,我都得在那儿背台词似的,想着‘我是女主角,我这时候该脸红了’或者‘我这时候该感动哭了’。哪怕是你惹我生气,我都得按照那个‘误会-和好-更恩爱’的套路走。”
林若溪叹了口气,有些自嘲地摇摇头,“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人在脑子里安了个程序。程序说‘该心动了’,我就得心动。程序说‘该非你不嫁了’,我就得做个深情的脸。累得慌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傅斯年长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。他拿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大口,那股子苦涩味儿冲进喉咙,让他更清醒了些。
“我也是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眼角有点细纹,那是真实的笑意,“以前每次和你约会,我都得在那儿算时间,算流程。这十分钟该牵手,下十分钟该送花。稍微有个步骤不对,我就心慌,总觉得哪块儿要出事。那时候以为是因为太在意你,现在才想明白,那是怕剧情崩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空气里那种尴尬、试探、还有陈年旧怨般的黏糊劲儿,全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。
就像是两个合伙开了多年烂公司的股东,终于把那破公司给注销了,出来喝了一顿散伙酒,谁也不欠谁的。
“我就说嘛。”傅斯年靠在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“以前怎么就没觉得你哪儿好看呢?非得硬憋着一股劲儿夸你仙女。现在看看,也就是个顺眼的普通姑娘。”
“你也就那样。”林若溪毫不客气地回敬,“以前还觉得你挺高冷,现在看看,就是个闷骚工作狂。要说感谢剧情,也就感谢剧情给了我一个滤镜,不然咱俩这性格,早就在那互殴了,还能谈恋爱?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傅斯年笑出了声,引得旁边那桌的小情侣往这边看了两眼。他没在意,摆了摆手,“行了,把话说明白了就行。我之前还总觉得亏欠你,想着是不是得弥补点什么。现在看来,咱俩是互不相欠。”
“谁也不欠谁。”林若溪点头。
服务员把提拉米苏端上来了。
傅斯年没动筷子,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服下摆。
“行了,该交的底交了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蛋糕,“这个给你打包带走吧,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口?哦不对,那是剧情写的。你自己看要不要。”
林若溪招手叫服务员拿打包盒:“我是挺爱吃的,但这剧情非说我为了减肥只吃一口,害得我馋了好几年。现在没人管了,我正好带回去配着稿子吃。”
傅斯年看着她熟练地指挥服务员打包,嘴角勾起一个真实的弧度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他说,“以后不用特意绕道避开我了。咱们就在一个圈子混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打个招呼也不尴尬。”
“行,路宽着呢,各走各的。”林若溪站起来。
傅斯年转身往外走。步子迈得挺大,那股子以前那种刻意端着的精英范儿没了,倒像是个刚放学的学生。
走到门口,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,忽然停住脚。
他回过头,看了林若溪一眼。
“祝你的书大卖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很亮,那是真的祝愿,“那种写咱们这破事的书,能不能火我不知道,但我相信你能写好别的。”
林若溪手里拎着打包盒,站在桌边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谢了。”
她说,“借你吉言。”
傅斯年摆摆手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外面的阳光正好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这一次,那个背影不再是沉重的、被剧本压弯的,而是轻飘飘的,像是一张白纸,终于可以随风去它想去的地方了。
林若溪看着门关上,重新坐下来。
她拿起那个打包盒,看着里面那块精致的提拉米苏,没忍住,直接用手指抹了一点奶油塞进嘴里。
甜的。
这次是真的甜。
不再是因为剧情设定要表现出“幸福的笑容”,而是因为这糖分确实实实在在进到了嘴里。
林若溪掏出手机,打开那个文档。
看着之前卡住的那五十个字,她把手放在键盘上,噼里啪啦地敲下了一行新标题。
《关于那个我不爱的男人和我不想要的人生》。
敲完,她笑了笑,按下了保存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