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跟瓢泼似的。
沈令仪冲出陆府大门时,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,整个人差点摔进泥水里。她勉强站稳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抬眼就看见一队黑甲军士堵在巷口。
为首那人骑在马上,一身玄色锦袍,雨水顺着斗笠边缘往下淌。是裴归尘。
“沈姑娘。”裴归尘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,听不出情绪,“这么晚了,要去哪儿?”
沈令仪没答话,只是盯着他看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,混着泥浆,狼狈不堪。她身后,陆府的大门缓缓打开,陆缜撑着伞站在门内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裴将军这是要做什么?”陆缜开口,声音平静。
“奉旨,接管陆府。”裴归尘翻身下马,靴子踩进积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,“陆大人,得罪了。”
神策军的士兵开始往府门方向移动。沈令仪站在原地没动,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看着裴归尘一步步走近,那张脸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冷硬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沈令仪突然动了。
她像只被逼急了的野猫,猛地扑上去,抡圆了胳膊——
“啪!”
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裴归尘脸上。
雨声都好像静了一瞬。
“裴归尘!”沈令仪的声音嘶哑,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,“当年你为了向皇帝换取神策军兵权,亲手害死我父亲!我在陆府找到了如山铁证,你还敢来见我?!”
裴归尘偏着头,脸上慢慢浮起红印。他没抬手去捂,只是缓缓转回来,盯着沈令仪。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沈令仪。”他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疯了?”沈令仪笑起来,笑得浑身发抖,“我父亲死在天牢里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我疯了?沈家满门抄斩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我疯了?裴归尘,你这条皇帝的狗,舔着人血爬上来的东西!”
裴归尘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“来人。”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将沈令仪押入大理寺,严加看管。”
两个神策军士兵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沈令仪的胳膊。她没挣扎,只是死死盯着裴归尘,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。
裴归尘转过身,看向门内的陆缜。
“陆大人。”他提高声音,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从今日起,我裴归尘与沈令仪,断绝一切政见往来。她今日所言所行,与我裴家再无半分关系。”
陆缜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。
他袖子里还揣着那份密报——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裴归尘与沈令仪暗中往来的证据,笔迹、印鉴,一应俱全。只要拿出来,这两人都得死。
可现在……
他看着被押走的沈令仪,又看看站在雨中的裴归尘。两人一个满脸恨意,一个面无表情,哪还有半分“暗通款曲”的样子?
这份密报,废了。
陆缜脸上挤出一个笑容:“裴将军大义灭亲,陆某佩服。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裴归尘淡淡道,转身翻身上马,“搜府。”
神策军如潮水般涌进陆府。
***
沈令仪被押着往巷口走。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,两个士兵架着她,步子迈得又快又急。她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
“慢点!”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是个老乞丐,蜷缩在巷子角落的屋檐下,怀里抱着个破碗。雨水从屋檐滴下来,正好落在他脚边。
“官爷行行好,给口吃的……”老乞丐伸出脏兮兮的手。
“滚开!”士兵一脚踹过去。
老乞丐往后一缩,碗掉在地上,滚到沈令仪脚边。她踉跄一步,弯腰去捡——
就在那一瞬间。
伞面倾斜,遮住了士兵的视线。沈令仪的手指飞快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油纸包着的东西,塞进老乞丐手里。老乞丐接过,顺势缩回角落,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。
“快走!”士兵不耐烦地拽了她一把。
沈令仪站起身,把破碗扔回给老乞丐,继续往前走。她没回头,但听见身后传来老乞丐的嘟囔:“这世道,连口饭都不给……”
雨越下越大。
***
大理寺的监牢在城西,要穿过三条街。押解的队伍走得不算快,雨水把石板路泡得泥泞不堪。沈令仪浑身湿透,冷得牙齿打颤。
她低着头,眼睛却一直留意着四周。
街角的茶摊早早收了,但棚子底下还蹲着几个躲雨的人。对面药铺的二楼窗户开着条缝,有人影一闪而过。巷口的馄饨摊,老板正忙着收摊,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。
都是陆缜的人。
沈令仪心里清楚。那份密报废了,陆缜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一定会派人搜查她经过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寸地面,甚至每一片水洼。
可惜,他要找的东西,已经不在了。
她想起昨晚在西楼,趁着陆缜和陆夫人争吵时,她飞快地抄录了那份卷宗的关键部分。原件被她用油纸包了三层,塞进西楼后院的排水渠——那条渠直通城外的暗河,裴归尘的人会在下游接应。
而现在她交给说书人张三的,是复刻本。
足够引起流言,却不足以作为铁证。但这就够了。
沈令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笑什么?”旁边的士兵瞪了她一眼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令仪低下头,“只是觉得,这雨下得真好。”
士兵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***
监牢的大门打开时,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沈令仪被推进去,踉跄了几步才站稳。牢房里很暗,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微光。地上铺着稻草,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进去!”狱卒推了她一把,锁上门走了。
沈令仪在墙角坐下,抱着膝盖。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冷得她直哆嗦。她闭上眼睛,开始回想。
裴归尘挨的那一巴掌,她是真用了全力。现在手掌还火辣辣地疼。
但必须这么做。
陆缜手里有密报,那就让他拿出来。只要她和裴归尘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撕破脸,那份密报就成了笑话。皇帝不会信,朝臣不会信,谁都不会信两个当街互撕的人私下里有勾结。
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。
沈令仪睁开眼,看着牢房顶上的蛛网。
接下来,就看张三的了。
那个老说书人,在京城茶馆混了三十年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。只要那份复刻本到了他手里,不出三天,整个京城都会知道陆缜私藏沈家财宝、意图挟持朝廷的事。
流言杀人,有时候比刀还快。
牢房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令仪抬起头,看见狱卒拎着食盒走过来。他把一个粗瓷碗从栏杆缝隙塞进来,里面是半碗稀粥,飘着几片菜叶。
“吃吧。”狱卒说完就走了。
沈令仪没动那碗粥。她靠在墙上,听着外面的雨声。
雨还在下,哗啦啦的,像是要把整个京城都洗一遍。
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:暴雨之后,才能看清谁站在泥里,谁站在岸上。
现在,暴雨来了。
沈令仪闭上眼睛,开始等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