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写后的第三个月,城里出了个新鲜事儿。
苏晚晚正窝在沙发上啃苹果,那苹果脆生生的,咬一口汁水四溅。老周突然打来个电话,那语气比过年还热闹,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他那张老脸皱成一团的笑意。
“晚晚,听说了吗?那位爷重出江湖了。”
苏晚晚把苹果咽下去,又拿了张纸巾擦嘴:“哪位爷?陆司晏这几天就在楼上书房看报表,没听说他要下山摘桃子啊。”
“嗨,不是陆司晏。”老周在那头嘖了一声,“是陆司辰。那个跑了的老二。”
苏晚晚手一顿。
陆司辰。
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过了好几圈。这仨月陆司辰跟人间蒸发了似的,再没露过面。按照这套路,反派嘛,要么死了,要么换个地图练级去了。谁能想到这人还没退场。
“他干嘛了?又要炸楼?”苏晚晚问。
“炸什么楼,人家现在干正经营生了。”老周语气里透着股子不可思议,“就在城西那片老街区,开了家公司。名字挺绝,叫‘锚点咨询’。”
苏晚晚差点被苹果核噎死。
“锚点?他蹭这词儿干嘛?”
“这我哪知道。我就知道门口排队的人挺多。你要没事儿,可以去看看,保证让你大开眼界。”
挂了电话,苏晚晚坐不住了。她在屋里转了两圈,最后还是拿了车钥匙出门。
城西这片地儿,以前是老工业区,后来厂子倒了,就剩下一帮文艺青年在那儿开咖啡馆、手作店。路窄,墙皮斑驳,看着挺有那种颓废的调调。
苏晚晚把车停在小巷口,顺着老周给的地址溜达过去。
没走两步,就看见前面有个小门脸。
那店面不大,原本估计是个卖杂货的铺子。门头也没怎么装修,就挂了个木牌子,上面用黑漆刷着四个大字——“锚点咨询”。
字写得不怎么样,甚至有点歪,但就是这股子歪劲儿,看着挺稳。
最显眼的不是牌子,是门口那队人。
苏晚晚站在马路牙子上数了数,得有七八个。这帮人看着挺有意思。有的穿得西装革履,却在那儿低头抠手指甲;有的穿着睡衣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眼神发直。还有个老太太,手里攥着个布袋子,嘴里念念叨叨的。
这队伍安安静静,没人插队,也没人吵架,就像是这帮人都默认了一件事——大家都是病人,得有点病人的觉悟。
苏晚晚没急着过去,而是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,掏出手机刷了两下,眼睛却一直往那店里瞟。
没一会儿,门开了。
出来个年轻人,看着也就二十出头。他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,但走路带风,那股子精气神明显比进去的时候强。他冲着门里点了点头,然后大步走了。
紧接着,下一个人进去了。
苏晚晚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凑到队尾那个穿睡衣的大哥跟前。
“哥们儿,这地方看什么病的?精神病?”
那大哥转过头,眼袋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。他上下打量了苏晚晚一眼,嘶哑着嗓子说:“你也是觉醒了?”
苏晚晚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点了点头:“算是吧。”
“那你就别在这儿排队。”大哥指了指那个木牌子,“陆医生是给那些受不了自己是个‘假人’的人看病的。要是你觉得自己活得挺真,进去也是白花钱。”
苏晚晚听着这话,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。
“看这病管用?”她又问。
“管用。”大哥叹了口气,“之前我觉得天都要塌了,感觉自己这辈子全是剧本,连早饭吃油条还是喝豆浆都是被写好的。我想死。但陆医生跟我说,剧本是剧本,但这碗豆浆烫嘴是真的,吃完饱了也是真的。他说这叫‘锚定当下’。”
大哥说完,吸了吸鼻子,“我觉得他说得对。反正我也出不去,不如把这碗豆浆喝舒服了。”
苏晚晚没接茬。
她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门脸,心里像是有块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陆司辰。
这可是陆司辰啊。
那个在原书里为了逃出去不惜把整个陆家搞得天翻地覆的男人。那个花了十年时间研究“墙”、研究“门”,满脑子都是仇恨和偏执的反派。
结果这会儿,他躲在这条破巷子里,给一帮因为觉醒而崩溃的人缝补心态。
这事儿,怎么想怎么荒诞。
苏晚晚没进去。
她知道陆司辰在里面。隔着那扇磨砂玻璃门,她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在晃动。那是他在给倒水,还是在递纸巾?
她没去打扰。
有些账,以前是算不清的。他算计过她,她也阴过他。但这会儿,看着这帮排队的人,那账本好像一下子就轻了,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一个在剧本里挣扎了半辈子想要“逃离”的人,最后选择了留下来,还成了这世界里的引路人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,久病成医。
苏晚晚站了一会儿,直到那穿睡衣的大哥被叫进去,她才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拿出手机,翻到那个好久没动的头像。
陆司辰。
她发了条消息过去:“听说你的公司开得不错。”
这消息发出去,她也没指望那人秒回。毕竟人家现在是名医,忙得很。
结果手机震了一下。
回得挺快,就一行字。
“有一部分是你的功劳。”
苏晚晚看着这行字,脚步停住了。
她看着屏幕,眉头皱起来:“怎么着?还得我给你送花篮去?”
那边回得挺平静:“不用。要不是你把剧本改了,我现在估计还在外面流浪,或者已经被世界抹杀了。既然走不了,那就干点人事。总比天天想着炸世界强。”
苏晚晚笑了笑,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。
“行,那你留着劲儿干吧。别回头让你哥把你店给封了。”
“他不敢。这是唯一能帮这帮觉醒者的地方。这世界要是没了我这铺子,崩得更快。”
最后这句话,带着股子陆司辰特有的狂妄劲儿,但苏晚晚没觉得刺耳。
她收起手机,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天。
天挺蓝的,云彩慢悠悠地飘。
这世界变了。
以前是每个人都在剧情里打转,现在剧情散了,人却没散。陆司辰在那儿找到了他的位置,陆司晏在家里找到了他的安宁。
挺好。
苏晚晚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,顺手发动了车子。
“锚点咨询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遍这名字,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这名字起得真不怎么样,但干的事儿,倒是挺像样。
车子驶出巷子,汇入主路的车流里。苏晚晚把车窗降下来一点,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她想起刚才那个说“豆浆烫嘴”的大哥。
“锚定当下。”
苏晚晚自言自了一句,“看来这陆二少,是真活明白了。”
她一脚油门踩下去,车子窜了出去,奔着回家的路开去。今晚回去得跟陆司晏说说这事儿,让他别老把人家当贼防着。毕竟,现在的陆司辰,可是这世界里的“心理医生”。
虽然是野路子出来的。
但谁让这世道,就需要这种野路子呢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苏晚晚瞥了一眼,是陆司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。
“下次路过,进来喝杯茶。收你半价。”
苏晚晚嗤笑一声,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。
“想得美。”
她打了一把方向盘,车子拐了个弯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巷口那块木牌子,在风里微微晃荡了一下,那四个黑字在阳光下晒得发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