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傍晚，夕阳把老宅门口那两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盖住了半边石阶。
一辆绿皮出租车卷着尘土停在门口，还没停稳，后车门就开了。
先伸出来的是一条腿，裤脚挽到膝盖，皮肤晒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，通红一片。紧接着，一个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，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，脖子上还挂着个防丢绳钱包，整个人看起来跟刚从难民营里逃难回来差不多。
但这人精神头特别足。
老周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，摘下那顶看着有点滑稽的草帽，扇了扇风，露出一口白牙，跟那身黑红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哎哟，这一路颠得我老腰都要断了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弯腰去掏兜里的车钱。
苏晚晚正窝在客厅沙发上啃苹果，听见外头动静，还没等老周敲门，大门就被陆司晏从里面拉开了。
陆司晏穿着身居家服，手里还捏着那个没看完的平板，看到门口这副模样的老周，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也难得地出现了裂痕。
“老周？”陆司晏挑了挑眉，“你这是去旅行了，还是去挖煤了？”
老周嘿嘿一笑，把那两个沉甸甸的编织袋往陆司晏怀里一塞：“陆总，别光顾着看笑话，搭把手。这可都是好东西。”
陆司晏被那两个袋子砸得退了一步，低头闻了闻：“什么味儿？腥味呱啦的。”
“海鲜味儿！那是大海的味道！”
苏晚晚听声音也蹿了出来，看见老周那一身行头，差点笑喷出来。她围着老周转了两圈，伸手在他那黑得发亮的胳膊上戳了一下：“老周，你这哪是去疗养啊，我看你是去集训了吧？这肤色，都能去演包公了。”
“去去去，丫头懂什么。”老周拍了拍苏晚晚的手背，那手劲大得吓人，“这叫健康色。我在海边晒了半个月，把以前在陆家大宅里积攒的那点霉气全晒没了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往屋里走，熟门熟路地直奔客厅的大茶桌。
“都别愣着了，把东西拎过来。每个人都有份。”
苏晚晚赶紧回头冲着陆司晏招手：“快快快，看看老周给我们带了什么宝贝。”
陆司晏拎着那两个袋子走过来，往茶桌上一放。袋子解开，里头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各种盒子、布包，还有一股子咸湿的海风味道。
老周也不客气，坐到主位上，拿起陆司晏刚才用的那个茶杯，也不用新杯子，直接就着剩下的茶底喝了一大口。
“舒坦。”
他抹了抹嘴，伸手在那个最大的袋子里掏了掏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，往苏晚晚面前一推。
“给你的。”
苏晚晚接过来，还挺沉。打开一看，里头躺着一枚白得发亮的贝壳。那贝壳不是市面上那种打磨得光溜溜的工艺品，边角还带着点粗砺，纹路特别深，像个螺旋的宝塔。
“这我在海边捡的。”老周指着那贝壳说，“捡着它的时候，我就想起来了。以前你刚进陆家的时候，老跟我嚷嚷说没见过海，说要去看海。那时候我不懂，觉得你矫情。现在我看明白了，那时候你是想去个没人的地方躲清静。”
苏晚晚指尖摸了摸那贝壳冰凉的表面，笑了笑：“谢了老周。这贝壳长得挺别致，跟我那会儿的心情挺像，也是个拧巴的命。”
“别贫嘴。”
老周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长条盒子，这回是给陆司晏的。他也没什么废话，直接把盒子拍在陆司晏面前。
“陆总，你的。”
陆司晏拿过来拆开，里面是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钢笔，笔杆是老式的暗红色，笔帽上刻着个很小的锚点符号。
“我看你那支笔用了好几年了，笔尖都分叉了舍不得换。”老周靠在椅子上，语气里带着点吐槽，“你是陆家大老板，也不差这点钱。这笔我在那个老文具店淘的，老板说是以前船长的遗物，专管‘定’字。你拿着，把心定住，别老飘着。”
陆司晏捏着那支笔，指腹在笔帽上蹭了一下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把笔收进了胸前的口袋里，点了点头：“谢了。回头给你报销。”
“报销个屁，这是我送你的。”老周摆摆手，转头看向旁边。
林若溪正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，腿上架着个笔记本电脑，显然刚才还在写稿子。她看老周这么热闹，也挺高兴。
老周从剩下的那个小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。那本子挺厚，封皮是那种很朴素的牛皮纸，没有任何花纹。
“若溪，给你的。”
老周把本子递过去，“你说你要写书，写你自己的故事。我寻思着，市面上那些本子都太花哨，配不上你。这个是我找那个老文具店老板定做的，纸张是手工压的，吸墨水，不晕染。你拿去写，把这世道那些弯弯绕绕都写透了。”
林若溪合上电脑，双手接过那个本子。她翻开了一页，那种粗糙的纸纹在灯光下显得很实在。
“谢谢周叔。”林若溪笑得挺真心，“这比什么精装本都好使。”
老周发了一圈，最后手里还剩下一个扎着丝带的小盒子。他拿着那个盒子，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，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“顾小雨呢？那丫头今儿没来？”
苏晚晚咬了一口苹果：“她在后院呢，好像是在给那几盆花浇水。这丫头现在改性了，不整天盯着八卦了，开始学种花了。”
正说着，后院的纱门一开，顾小雨提着个洒水壶走了进来。她穿着身宽松的T恤，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，脸上还蹭了点泥。
“哎哟，老周回来了？”
顾小雨把洒水壶往地上一放，快步走过来，“我刚才听见外头动静大，还以为是送快递的呢。怎么着，周叔这一趟是发财了还是破财了？”
“死丫头，嘴就不饶人。”
老周笑骂了一句，把那个小盒子扔给顾小雨，“拿着，给你的。”
顾小雨接住盒子，挺好奇：“什么呀？吃的？”
她三下五除二拆开丝带，打开盖子。里头躺着一条丝巾，花花绿绿的，上面印着那种大朵大朵的热带花卉，颜色撞得那叫一个惨烈，红的像火，绿的像翡翠，看着就扎眼。
顾小雨愣住了。
她把丝巾拎起来，对着灯光比划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。
“周叔……”她抽了抽嘴角，“您这是在哪个景点被导游忽悠了吧？这颜色，我也就在那种广场舞大妈身上见过。我平时说话是多了点，但我审美还在啊。”
老周也不恼，端起茶杯又喝了口茶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我看那海边的姑娘都戴这个，配着大花裙子，看着挺喜庆。你话多，人又瘦，平时穿得跟个素猴子似的。给你配个亮色的，扎眼。”
顾小雨听得直翻白眼：“合着您是嫌我平时穿得丧气呗？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老周把茶杯放下，盯着顾小雨，突然笑了笑，“我说你好看。这颜色只有你能压得住。要是林若溪戴，那是土；你戴，那就是洋气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硬茬，但顾小雨那张脸却噌地一下红了。她把那条花里胡哨的丝巾往脖子上一绕，也没舍得摘下来，嘴里还要强撑着面子：“行吧行吧，反正我也不是那种挑剔的人。您的一片心意，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。”
苏晚晚在一旁看着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：“行了吧小雨，刚才谁说像广场舞大妈的？现在脖子上挂着还不舍得撒手了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顾小雨瞪了她一眼，转头冲老周扬了扬下巴，“周叔，您这一趟出去，又是看海又是买东西的，是不是打算就在这儿养老了？也不回原来那个陆家老宅了？”
老周叹了口气，伸手把茶桌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。
“这陆家老宅啊，以前是个大空壳子。人没几个，鬼倒是不少，全是心眼子。”
他看了一眼陆司晏，又看了一眼苏晚晚，眼神里透着股子从没有过的松弛。
“现在这儿不一样。虽然还是这房子，但人气儿足了。我在外头转了一圈，最后还是觉得这把椅子坐着最稳当。”
陆司晏听着这话，也没说什么煽情的，只是站起身，把手里的平板往茶桌上一扔。
“既然人齐了，都别干坐着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“老周刚回来，厨房里也没什么菜了。苏晚晚，你给叫几个硬菜，要那家老字号的烧鹅。老周这一路回来估计嘴里淡，得补补。”
“得嘞。”
苏晚晚答应得爽快，拿起手机就开始划拉，“今儿得让老周出血，让他请客。”
“我请就我请。”老周摆摆手，从那个防丢绳钱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，“这钱还是我在海边卖椰子赚的，干净钱。今晚咱们就在这儿吃，把酒言欢。”
顾小雨把那条花丝巾系了个结，在那儿臭美地照着镜子，嘴里嚷嚷着：“我要吃虾，还要那个大肘子。周叔您这钱可不够啊。”
“吃吃吃，就知道吃。”老周笑骂道，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。
屋子里一下子闹腾起来。
外面的天彻底黑了，但这老宅的灯却一盏盏亮了起来，把客厅照得通透。苏晚晚把手机扔在桌上，看着这一屋子人，有的在拆外卖盒子，有的在摆碗筷，有的还在对着镜子臭美。
那种以前那种谁都要死要活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劲儿，彻底没了。
陆司晏走到她旁边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这才有家的样子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，只是拿起那个贝壳，在手里转了两圈，然后把它摆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。
那贝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像是一只耳朵，正听着这屋里久违的热闹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