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历上的那一页被折了个角,用红笔圈了起来。
苏晚晚坐在办公桌前,把手里那份关于新书封面的校对单塞进文件筐,伸了个懒腰。骨头节发出两声脆响,在这安静的出版部办公室里听着挺清晰。
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陆司晏发来的,就两个字:“走否。”
苏晚晚回了句:“这就撤。”
她把桌上的笔帽盖好,顺手理了理那堆已经校对完的稿子。这半年来,她的日子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,充实,但也琐碎。在书中世界里,她是出版部的一个小编辑,每天跟文字打交道,还要应付那些个没完没了的选题会。陆司晏也没闲着,陆氏集团那一摊子事儿够他忙活的,但他现在学乖了,知道把工作往下分摊,不再像个独裁者似的把所有权力都攥手心里。
两人这日子过得,怎么说呢,有点像那种老夫老妻。这书中世界的半年,没那么多惊心动魄,全是柴米油盐。
下了班,陆司晏的车就在楼下等着。
苏晚晚拉开车门坐上去,把安全带一系:“今儿去那边?”
“嗯。”陆司晏把手里的一份报纸折起来,扔在后座上,“时间到了。”
每个月的这一天,是他们雷打不动的“穿越日”。
去现实世界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,就像是在两个平行的时空里来回穿梭。一开始苏晚晚还挺不适应,总觉得像是在做梦,但这半年下来,这事儿已经成了习惯,跟每个月去一趟超市采购没什么两样。
车子开到了那个特定的坐标点,那是城市边缘的一块荒地。
陆司晏熄了火,转过头看她:“准备好了?”
“废话。”苏晚晚把包往怀里一抱,“上次我放在那边的洗发水还没用完,这回去得记得把盖子拧紧。”
陆司晏笑了笑,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:“行,就惦记你那洗发水。”
那种熟悉的眩晕感也就是一眨眼的事。再睁眼的时候,两人已经站在了一个老旧小区的楼下。这里是现实世界,一个平平无奇的二线城市角落。
陆司晏身上的高定西装还在,不过在这破小区里看着有点扎眼。苏晚晚倒是习惯了,她把包往肩上一甩,熟门熟路地往楼上爬:“快点,我想吃楼下那家烧烤了。”
现实世界的日子,过得比书中世界要“糙”一点,但也更有人味儿。
他们在这里有个小窝,不大,两室一厅,装修还是十年前的风格。陆司晏掏出钥匙开门,那锁眼有点生锈,转动的时候吱嘎乱响。
进了屋,陆司晏把西装外套一脱,随手搭在椅背上,解开了领带。他在这里的气场完全不一样,整个人松弛得像是个刚下班的普通白领。
“冰箱空了。”陆司晏打开冰箱门,看着里面那几瓶孤零零的水,回头看了苏晚晚一眼。
“那不正好,去超市。”苏晚晚把鞋一甩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“走走走,逛超市去。”
逛超市这事儿,是他们俩在现实世界的保留项目。
在这边,没人认识陆司晏是谁,也没人知道苏晚晚是个穿书者。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情侣,推着购物车在货架前面转悠。
苏晚晚站在特价区前面,拿起一袋打折的薯片比划了一下:“这味儿不错,上次买少了。”
陆司晏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盒牛奶,正看保质期。他现在的样子,跟在书中世界那个冷着脸发号施令的陆总判若两人。他甚至还把袖子挽上去两道,露出手腕上的那块旧表。
“买。”陆司晏把牛奶往车里一放,“还要什么?”
“那边的鸡翅看着新鲜,晚上咱们红烧。”苏晚晚指了指冷柜。
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东西。购物车里塞满了各种杂物,卫生纸、洗衣液、还有苏晚晚爱吃的零嘴。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琐碎,有时候比那些宏大的剧情更让人觉得踏实。
从超市出来,两人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东西,沿着公园的小路往回走。
夕阳正好,把公园里的树叶照得金灿灿的。前面有个长椅,苏晚晚走得累了,一屁股坐下来,把袋子往地上一放。
“歇会儿。”
陆司晏也在旁边坐下,把手里的袋子放下,从兜里摸出烟盒,刚想点,看了看旁边的禁烟标志,又给塞回去了。
“真规矩。”苏晚晚调侃了一句。
“入乡随俗。”陆司晏没看她,目光落在前面那个正在遛狗的老太太身上。
正说着,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迎面走过来。她手里提着个电脑包,脚步匆匆,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都市白领。
苏晚晚眼睛一亮,站起来喊了一声:“苏婉儿!”
那女人停下脚步,转过头来。
这就是现实世界的苏婉儿。在这里,她不是那个被剧情折磨的女主角,而是一个在写字楼里打拼的普通策划。
“哟,你们俩又过来了?”苏婉儿走过来,笑着打了个招呼,“这日子口,又来补充物资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苏晚晚指了指地上的袋子,“顺便来看看你。今儿下班这么早?”
“早什么早,刚见完客户。”苏婉儿揉了揉肩膀,一副累得不行的样子,“我还得回去赶方案。你们这是刚逛完超市?”
“嗯,买了点鸡翅。”苏晚晚说,“晚上一起吃?”
“算了,没那闲工夫。”苏婉儿摆摆手,从包里摸出个什么东西,递给苏晚晚,“上次你让我帮着找的那个资料,我打印了一份。好像跟那个什么‘修正者’的历史有点关系,我也不太懂,反正你拿去看看。”
苏晚晚接过来,是一叠厚厚的A4纸:“谢了啊。回头请你吃饭。”
“别回头了,下次再说。”苏婉儿冲着陆司晏点了点头,“陆总,你也别老绷着个脸,在这边没人怕你。”
陆司晏嘴角动了动,算是个笑:“知道了。”
苏婉儿也没多留,挥挥手走了。看着她的背影,苏晚晚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在这个世界里,苏婉儿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没有那些光鲜亮丽的设定,也没有那些跌宕起伏的剧情,但她活得真实,有烦恼,也有奔头。
“她过得不错。”苏晚晚坐回椅子上,感叹了一句。
“比书里好。”陆司晏接了一句。
两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天色渐渐暗了下去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苏晚晚转头看着陆司晏。这半年来,他们在两个世界里来回切换,有时候她真的有点恍惚。
在书中世界,他们是命运共同体,要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,要去维护那个世界的稳定。而在现实世界,他们就是两个平凡的人,为了几块钱的特价菜算计,为了今晚吃什么发愁。
那种界限,在她心里越来越模糊。
“哎,陆司晏。”苏晚晚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陆司晏侧过头看她。
“你觉得,哪个世界是真的?”
这个问题有点突兀,也有点哲学。但苏晚晚就是想问。她在书中世界有身份,有过去,有记忆;在现实世界,她也有感觉,有触觉。
陆司晏看着她,没马上接话。
他想了一会儿,身子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没正面回答,反问了一句。
“我在想,我们是不是在逃避。”苏晚晚看着路灯下飞舞的小虫子,“在书中世界的时候,我想着现实世界的烧烤;在现实世界的时候,我又惦记书中世界那些没解开谜团。我们这么来回跑,到底哪边才是我们的家?”
陆司晏听完,伸手把她揽过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。他的肩膀挺硬,但靠着暖和。
“家这种东西,不是个地名,也不是个坐标。”
陆司晏的声音低低的,在夜风里听着有点沉,“书中世界也好,现实世界也罢。那都是个壳子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,听着他继续说。
“壳子再怎么变,里头的人没变就行。”
陆司晏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苏晚晚的鼻子,“你说哪个是真的?我觉得,你在的,就是真的。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。她伸手在他腿上拍了一下:“这话听着怎么那么酸呢?跟演电视剧似的。”
“事实。”陆司晏面不改色,“你要是不在,这俩世界对我来说都是假的。一堆数据,一堆钢筋水泥,有什么劲?”
苏晚晚笑够了,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。她拎起地上的购物袋,那塑料袋子勒得手心有点红。
“行吧,那我勉为其难当个‘锚点’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走吧,回家做饭。那袋鸡翅要是再不做,就不新鲜了。”
陆司晏也站起来,把另一个袋子拎在手里。两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风有点凉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
苏晚晚突然想起什么,转头说:“对了,下次去那边,记得把那瓶酱油带回来。这边的酱油味儿太淡,做红烧鸡翅不入味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陆司晏应了一声,“下次记得提醒我。”
“你自己脑子不长记性啊?”
“我有那脑子,还不如多记记你爱吃什么。”
“陆司晏,你这嘴是抹了蜜还是吃了蒜?怎么这么冲又这么甜呢?”
“闭嘴,走路。”
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,消失在小区的楼道口。
那两袋子沉甸甸的食材,随着他们的步伐晃晃悠悠。这是两个世界的生活,一半是风浪,一半是烟火。
而只要手里拎着东西,身边有人,这日子,就哪哪儿都是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