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有点软,吹在脸上不冷不热的,带着股子刚翻过土的腥气,还有玫瑰花开出来的甜味。
老宅后花园那张长椅,木头楞子被晒得热乎乎的。苏晚晚盘着腿坐在上面,手里捧着本封皮都快掉光的书。那纸张泛黄,边角卷得跟个咸菜干似的,要是拿去废品站,估计都得按公斤卖。
但这书她看得津津有味。
书名挺羞耻,《总裁的天价娇妻》。这就是那本让她穿进来折腾了好几年的原著。
现在再看这玩意儿,感觉挺奇妙。以前看这书是为了保命,得把每一条剧情线都背熟了,生怕哪一步走错了就被“修正”了。现在看,纯粹是图一乐,跟看相声似的。
“这写的什么玩意儿……”
苏晚晚翻了一页,忍不住嘀咕了一句,“‘陆司晏邪魅一笑,眼神里透着三分薄凉、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’。这词儿谁想出来的?这要是放在现实中,估计得被人当成面瘫送去针灸。”
她一边看,一边拿手指头在书页上戳,仿佛要把那行字给戳穿。
花园另一头,水龙头哗哗地响。
陆司晏穿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,袖口挽到手肘上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他手里拎着根绿色的橡胶水管,正对着那一片刚冒花骨朵的玫瑰比划着。
那姿势,不像是在浇花,像是在拿着把冲锋枪扫射。
他脸上那表情挺严肃,眉头微皱,眼神专注,就跟在董事会上听汇报似的。水流喷涌而出,直愣愣地往花根底下冲,泥巴都被冲得溅起来了。
“喂!”
苏晚晚把书往腿上一扣,喊了一嗓子,“那是个花,不是水泥桩子,你冲那么大劲儿干嘛?”
陆司晏听见动静,扭过头来。他没关水龙头,手里的水管还在滋滋往外冒水。
“我看这土有点干。”他说得理直气壮,“不多浇点,渗不下去。”
“渗不下去那是土硬,你那是要把花根给冲出来了!”
苏晚晚把书往旁边一扔,跳下长椅,几步窜过去,“快快快,把水龙头关小点。你这是浇花呢还是洗地呢?”
陆司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泥水,又看了看那几株被冲得有点歪歪扭扭的玫瑰苗,嘴角动了动,没吭声。
他伸手去拧管子上的开关。动作挺生疏,拧了两下没拧动,反而把手上的泥给蹭到了袖子上。
“往左拧!”苏晚晚在旁边指挥,“那是右旋紧,左旋松!陆总,您这物理常识是不是都还给老师了?”
“这阀门生锈了。”陆司晏找了个借口,终于把水流调小了点。
他直起腰,看着苏晚晚蹲在地上,伸手把那几株被冲歪了的玫瑰苗给扶正,又拿手背把周围的土给培好。那动作熟练得很,跟他以前杀伐果断的形象完全不沾边。
“你怎么懂这个?”陆司晏问。
“书上写的。”
苏晚晚头也没抬,“第两百三十五章,女主角为了挽回男主的心,特意去学种玫瑰花。那时候我为了不走这个剧情,硬是把种花手册给背下来了。虽然剧情是假的,但这手艺是真的。”
陆司晏听着,把水管放在了一旁。
他走到长椅边,拿起那本破书,翻了翻。
“还在看这个?”
“无聊呗。”苏晚晚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看看以前的‘历史’,觉得挺逗。你看这一段——”
她指着书上一行字,“‘他冷冷地看着她,仿佛在看一个死人’。我就想问问,你以前真这么看过人吗?”
陆司晏扫了一眼那行字,把书合上,扔回长椅上。
“那是书里的陆司晏。”他说,“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切,现在撇得挺干净。”苏晚晚撇了撇嘴,“之前是谁做梦还梦到自己是个杀人犯来着?”
陆司晏没接茬,转了个话题:“老周说晚上做鱼。刚才他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,说是清蒸。”
“又是鱼。”苏晚晚皱眉,“前天不是才吃过鱼吗?”
“他说这季节的鲈鱼肥。”陆司晏往回走,“你要是不想吃,就吃昨晚剩下的那点红烧肉。”
“那还是吃鱼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花园门口走。
苏晚晚跟在陆司晏身后,看着他手里那根水管还在滴滴答答地漏水。
“你把那水管卷起来啊。”她提醒道,“扔地上绊倒谁?”
陆司晏停下来,弯腰把水管捡起来,往墙边的挂钩上绕。这活儿他干得依旧笨手笨脚的,绕了两圈,管子就缠成了一团乱麻。
苏晚晚看着看着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?”陆司晏回头看她。
“笑你啊。”苏晚晚走过去,从他手里把水管接过来,“陆总,您这双手,那是用来签千万合同的,真不是干这粗活的料。您以后还是少折腾这些花花草草吧,省得还得我给它们收尸。”
陆司晏站在那儿,看着她熟练地把管子盘好,挂上墙钩。
“我寻思着,这花园空着也是空着。”他说,“种点东西,看着有点人气。”
“那你种点好活的啊。”苏晚晚拍了拍手,“种什么玫瑰,那是娇贵玩意儿。你改天弄点葱啊蒜啊的,那玩意儿命硬,浇不死。”
陆司晏愣了一下,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。
“行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下周我去买点葱蒜种子。”
“别买种子了,直接去菜市场买两头蒜,往土里一埋就行。”
两人这就着种蒜的话题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走回了屋子里。
客厅里,老周正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个锅铲。
“回来了?鱼刚蒸上,还得一会儿。”老周看了看两人,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这花浇个水还得两个人去?”
“他在那搞破坏呢。”苏晚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把那本破书随手扔在茶几上,“要不是我拦着,那几株玫瑰今晚就得归西。”
“陆总那是心意。”老周笑着打圆场,“以前哪有这闲工夫折腾这些。这叫生活情趣。”
“情趣是情趣,就是有点废花。”苏晚晚拿起桌上的遥控器,打开了电视。
电视里正播着个无聊的肥皂剧,女主角哭得梨花带雨的。
苏晚晚看了一眼,把台换了。
“这剧情太假了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“还是看书有意思。”
陆司晏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报纸。那报纸是前天的,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。
厨房里传来蒸锅上汽的吱吱声,还有老周切葱丝的咔咔声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正好打在茶几那本破书上。封面上那几个大字在反光下显得有点模糊。
苏晚晚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,突然觉得,以前那些惊心动魄、那些生死一线,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
现在这日子,平淡得有点发腻。
但这种腻,让人心里踏实。
“陆司晏。”
“嗯?”陆司晏从报纸里抬起头。
“明儿个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再去买点花土吧。”苏晚晚指着窗外,“我看那花园里的土确实不行,都被你浇板结了。”
陆司晏放下报纸,应了一声:“行。”
他又拿起茶几上的那杯水,喝了一口。
“对了,”他突然说,“刚才那书上,第两百三十五章写的是什么?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:“那是种花手册。你要是想学,我现在就能教你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陆司晏站起身,理了理衣服,“我就在旁边看着。你种,我浇数。”
“那还是算了吧,我怕你把我的葱给浇死了。”
苏晚晚摆摆手,身子往沙发里一瘫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老周!鱼好没好?饿了!”
厨房里传来老周的一句吼:“催什么催!马上出锅!”
陆司晏看着她那副懒散样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,转身走向书房。
“我去拿个本子。”
“拿本子干嘛?”
“记一下买花土的地址。”
“直接导航不就行了?”
“万一线路也被修改了呢?”
苏晚晚翻了个白眼:“那你记得把那本破书带回去,别扔茶几上碍眼。”
陆司晏脚步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那本书一眼,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它拿起来,随手塞进了书架最底层的那个角落里。
那书在那儿躺着,正好压住了下面一张泛黄的旧照片。
“行了,吃饭!”
老周端着盘子走出来,那鱼香味儿瞬间飘满了整个客厅。
苏晚晚从沙发上弹起来,直奔餐桌。
这春天下午,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。没事发生,也没人要把谁扔进海里,更没有什么修正者来敲门。
只有一条鱼,和一花园等着被浇死的玫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