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这玩意儿，无论是在原来的世界，还是在这个被改写过的书里世界，声音都一样烦人。
“滴滴滴——滴滴滴——”
苏晚晚闭着眼，手在被子上摸索了两下，准确无误地按下了那个停止键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那几声不知名鸟雀的啼叫。
她翻了个身，睁开眼。
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没开，屋里光线有点暗。窗帘没拉严实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，看样子外头是个阴天。
周二早上七点半。
苏晚晚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两秒。要是搁在刚穿书那会儿，这个点醒来，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绝对是“今天第几章？有没有剧情杀？陆司晏会不会突然发疯？”。
但现在，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：困。
还有仨字：不想起。
她在床上赖了五分钟，直到听见楼下传来老周那刻意加重的咳嗽声，才认命地掀开被子，踩上拖鞋进了洗手间。
洗漱完下了楼，客厅里那股子淡淡的咖啡香混着烤面包味儿飘过来。
老周正站在花园门口，手里拿着个喷壶，对着那几株刚冒头的花骨朵喷水雾。听见动静，他回头瞅了一眼：“起了？今儿这早饭是煎蛋配吐司，还有你爱喝的那款豆奶。”
“谢了老周。”
苏晚晚走到餐桌边。陆司晏已经坐在那儿了，面前摆着个平板，手里捏着片吐司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财报数据。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，领带系得规规矩矩，那副精英范儿跟这充满烟火气的餐桌有点格格不入，又莫名地和谐。
苏晚晚拉开椅子坐下，端起那杯豆奶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有会吗？”她随口问了一句，拿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煎蛋。
陆司晏头也没抬：“下午有一个。关于那个新商场的落地项目。上午得去签个字。”
“哦。”
苏晚晚应了一声，咬了一口煎蛋，“上午我得去出版部开个选题会，估计得磨叽一上午。晚上回家吃？”
“看情况。要是那个会开得顺利，六点能到家。要是那帮老头子又要扯皮，估计得七点。”陆司晏放下平板，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“这咖啡豆是不是换了？有点酸。”
“上次那罐喝完了，老周新买的。”苏晚晚说，“凑合喝吧，还有那美式，跟刷锅水似的，你以前不也喝得挺香。”
陆司晏没接茬，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带着点“你不懂品”的嫌弃，但手还是很自然地把那杯“刷锅水”喝了下去。
这种对话，没什么营养，也没什么波澜。就像是两个在一起生活了半辈子的老夫老妻，把每天都过成了流水账。
但也正是这种流水账，让苏晚晚觉得踏实。
吃完早饭，陆司晏先走。他拎起车钥匙，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：“晚上想吃红烧肉，跟老周说一声。”
“知道了，挑食精。”苏晚晚头也不回地摆摆手。
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了。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苏晚晚上楼换了身职业装，拎着那个装满稿件的公文包，也出了门。
到了出版部，那股子油墨味儿扑面而来。
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工作岗位。不是什么陆家大小姐，也不是什么女主角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策划编辑。
会议室里，几个编辑正围坐在桌子旁，面前堆着一摞摞的打印纸。
“行了，人都齐了，咱们开始。”
主编敲了敲桌子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地中海发型，但眼神挺亮，“今儿个过四个选题。苏策划，你先来。”
苏晚晚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，把那几张大纲抽出来，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是第一本，《深海追凶》。作者是个新人，文笔有点生，但节奏感不错。悬疑类的，我看过了，逻辑能自洽，没什么大硬伤。”
她三言两语把内容概括了一下，又指了指那个成本核算表，“这书要是签下来，首印不用太大，两万册试水。我觉得这作者是个潜力股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，几个编辑互相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这本过了。”主编在上面画了个圈，“下一个。”
没什么激烈的争论，也没人拍桌子瞪眼。一切都顺理成章。
苏晚晚坐回去，听着旁边的人开始讲第二个选题。她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，看着窗外那灰扑扑的天。
通过了三本，否决了一本。
那个被否决的本子是个言情小说，写得太假，剧情还是几年前的霸道总裁那一套，连苏晚晚这种真正见过“霸道总裁”的人都看不下去。
“这男主太假了，正常人谁这么说话。”她随口吐槽了一句，“删了吧。”
全票通过。
一上午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。
中午休息，苏晚晚不想吃食堂，拉着顾小雨下了楼。
楼下的面馆里人挺多，热气腾腾的。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，点了两碗牛肉面，外加一碟子小菜。
顾小雨还是老样子，坐不住，话也多。她现在报了个设计班，正在学室内设计，整个人像是开了闸的洪水，拦都拦不住。
“晚晚姐，你是不知道，那个老师太严了！就那个透视，我画了十遍还是歪的！”
顾小雨吸溜了一大口面条，含糊不清地挥舞着筷子，“但我昨儿个终于把那个客厅图画出来了！虽然是照着葫芦画瓢，但那感觉，啧啧，真的不一样。我觉得我这还是有点天赋的。”
苏晚晚看着她那眉飞色舞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行行行，你有天赋。那你以后是打算给谁家设计房子？”
“先不想那么远。”顾小雨嘿嘿一笑，“我就想着，等我有本事了，把老宅那个花园给重新设计一下。陆总那浇花的技术，啧，那是辣手摧花。我得给他弄个自动灌溉系统。”
“拉倒吧，陆司晏那是为了找点事做，你真给他弄自动的，他还得跟你急。”
苏晚晚咬了一口牛肉，有点烫，她哈了两口气，“不过设计这行挺累的，你受得了？”
“累点好啊。”顾小雨叹了口气，把脸埋进碗里，“累点我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。以前总觉得自个儿是个配角，现在我觉得，管他主角配角呢，我有事干，我开心，我就是我自个儿的主角。”
苏晚晚听着这话，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行啊顾小雨，这境界上来了啊。”
“那是。”顾小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“赶紧吃，吃完了还得回去接着画呢。”
下午回到办公室，苏晚晚把自己关在小隔间里审稿。
这稿子是个长篇，作者是个老写手，文笔老练，但就是有点啰嗦。苏晚晚看得有点困，强撑着精神在纸上画着红圈。
“这段删掉，这段压缩，这段……这段留着吧。”
她一边看，一边在键盘上敲着修改意见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等到她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时候，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。
她下意识地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外面的天已经放晴了。
原本灰蒙蒙的云层散了个干净，露出了后面湛蓝的天。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，金色的光线穿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，折射出一片光怪陆离的影子。
苏晚晚盯着那束光看了好一会儿。
以前，她总是在想，这个世界是真的吗？这里的人有灵魂吗？她做的这一切有意义吗？她会不会一觉醒来，发现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，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个梦？
但现在，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。
甚至于，当“世界”这两个字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，她第一反应不是什么位面、维度，而是楼下那碗热腾腾的面，是顾小雨那张啰嗦的嘴，是陆司晏挑剔咖啡时的那张脸，还有老周那一手绝活的红烧肉。
那个宏大的、充满了哲学意味的命题，已经被这些琐碎的、具体的、带着温度的日子填满了。
真不真的，重要吗？
她这会儿饿了，想吃红烧肉，这才是真的。
苏晚晚笑了笑，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，关了电脑，拎起包走出了办公室。
下班的路上有点堵车。
等她回到老宅门口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，没有急着掏钥匙。
门缝里透出一股子饭菜香，那是老周在厨房忙活的味道，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蒜的爆香味，顺着风飘了出来。
还有那股淡淡的玫瑰味。
虽然陆司晏那两下子浇花技术不怎么样，但那几株花骨朵好歹是活下来了，在这个普通的周二傍晚，随风晃悠着，散发出点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苏晚晚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空气里有土腥味，有花香，有油烟味。
她伸手推开了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回来了？”
客厅里传来陆司晏的声音，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，“老周说红烧肉还要十分钟出锅。你先去洗手。”
苏晚晚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的男人，嘴角扬起一个很浅、很真实的弧度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换上拖鞋，把包往沙发上一扔。
“我也饿了，给我拿个苹果。”
陆司晏没动，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：“自己拿。洗过手再吃。”
苏晚晚没理会他的唠叨，伸手抓起一个苹果，也不削皮，直接咬了一口。
咔嚓。
脆生生的，汁水四溢。
这就是她的周二。
普通，乏味，还有点琐碎。
但她觉得，这日子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