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风刮得紧,吹在老宅厚实的玻璃窗上,“哐哐”作响,听着就是个大冷天。虽然还没下雪,但这股子钻骨头的阴冷劲儿,已经把整个城市给封冻住了。
苏晚晚裹着陆司晏那件大号棉睡袍,趿拉着拖鞋下楼。
这一冬天,老宅的暖气供得足,可一下楼,那种脚底板生凉的感觉还是有的。她缩了缩脖子,本想着直奔厨房弄杯热牛奶暖和暖和,结果刚拐过楼梯口,脚步就顿住了。
厨房里没人。
往常这个时候,老周该是在那儿折腾早饭了,要么是那一锅炖得噗噗响的皮蛋瘦肉粥,要么就是滋滋冒油的煎蛋。可今儿个,厨房冷锅冷灶,连个水汽都没有。
苏晚晚眉头一皱,正要喊人,眼角余光就瞥见通往后院温室的那扇门半掩着。
她走过去,透过玻璃往外看。
这一看,差点没给她气乐了。
只见老周站在温室门口,整个人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,脸贴着玻璃,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,那姿势像是在看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。脸上那表情,就差把“我中大奖了”这五个字刻在脑门上了。
“老周?”
苏晚晚敲了敲玻璃门,“这一大早的,饭也不做了?在那儿练气功呢?”
老周猛地回头,看见是她,眼睛瞬间瞪得溜圆,大手隔着玻璃就往里招,那激动劲儿连眉毛都在抖。
“小姐!开了!”
他嗓门有点大,激动得都有点破音,甚至带上了点颤音,“终于开了!”
苏晚晚被他这一惊一乍弄得一愣,赶紧推开门走进去。
“什么开了?暖气炸了?”
她一边问,一边裹紧了睡袍。
老周哪还有心思跟她斗嘴,一把拉住苏晚晚的胳膊,就把她往温室最里头拽。
“哪能啊!是花!那朵冬天玫瑰!”
温室里头跟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一股子温热湿润的水汽瞬间扑面而来,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味儿,还有一股子淡淡的草木香。顶上的补光灯开着,暖黄色的光把这一小块地照得跟春天似的。
苏晚晚被这股子热气熏得眼镜起了一层雾,赶紧摘下来擦了擦。
“快看,就在这儿,这儿!”
老周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架子,那模样活像个孩子献宝。
苏晚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那架子上摆着好几个黑陶盆,周围的盆里都只有光秃秃的枝丫,或者是刚冒头的绿叶。唯独正中间那一盆,在这满屋子的绿意里,突兀地立着一根细细的茎。
在那茎的顶端,一朵红得发黑的花,正颤巍巍地开着。
花瓣层层叠叠的,丝绒质感,红得深沉,不像鲜红那么扎眼,倒像是一团凝固的火,在这寒冬腊月里烧得正旺。
“嚯。”
苏晚晚吹了声口哨,也蹲下身子来,“真开了?我记得上周看还是个死疙瘩呢,这就露脸了?”
老周蹲在旁边,脸都要贴到花瓣上去了,那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家刚出生的孙子。他伸出手指,小心翼翼地在花瓣边上虚虚地护着,连大气都不敢大口出,生怕把花吹坏了。
“这叫‘冬日火焰’,难养得很。”
老周声音压得低低的,满是感慨,“这花脾气大,温度高点儿它不长,低点儿它直接死。湿度还得正好。我折腾了三盆,烂了两盆根,就剩下这一棵独苗。这半年我天天盯着,比当年盯着……盯着什么都上心。”
苏晚晚知道他那是想说什么。当年盯着陆司晏,盯着剧情,盯着这个家别塌了。
她看着老周那一脸陶醉的样子,心里头突然有点软乎。
以前的老周,是陆家的管家,是那个守着规矩、守着陆司晏、也守着剧情不崩塌的“守门人”。那时候他脑子里全是任务、全是规矩,连笑都得拿捏着分寸,生怕哪里做得不对,就被那个看不见的“剧本”给修正了。
现在好了,剧情没了,任务也没了。
这老头儿反而像是找着了真正的乐子。
“行啊老周。”
苏晚晚拿手肘捅了捅他,“这花看着精神,跟你现在这状态挺像。越活越有奔头。”
老周嘿嘿一笑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:“那是。以前种花是为了装饰客厅,那是为了给别人看的。现在这花,是给自个儿开的。”
两人就这么蹲在花架前,像两个幼稚鬼一样,脑袋挨着脑袋盯着那朵花看。
温室里很静,只能听见换气扇那种轻微的嗡嗡声,还有外头风吹过窗户的呼啸声。里头的暖意和外头的严寒,仿佛把世界隔成了两半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苏晚晚拍了拍膝盖,站了起来。
“这可是大事儿。”她看着老周,“咱们是不是得庆祝一下?”
老周一愣,仰着头看她:“庆祝?怎么庆祝?放个炮仗?”
“别介,那是拆房子。”
苏晚晚摆手,“这可是你在不做守门人之后,亲手种出来的第一朵花。这意义多重大啊。这代表着你彻底自由了,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过活了。”
老周听这话,神色稍微正经了点,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以前哪有这闲工夫折腾这个。”
“对喽。”
苏晚晚指了指那朵花,“把它剪下来。”
老周一听这话,整个人一激灵,护犊子似的把那花盆往怀里一搂:“干嘛?刚开就要剪?这还能看好几天呢!留着看多好!”
“剪下来才能让这庆祝看得见摸得着啊。”
苏晚晚笑道,“把它插在客厅那个水晶瓶里。咱们天天路过都能看一眼。你留在这儿,除了我和你,谁还能看见它的好?再说了,剪下来插瓶里,花期还能长点,省得这冷风一吹,冻坏了。”
老周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怀里的花,又看了看苏晚晚,最后牙一咬,心一横。
“行!那就剪!”
他站起来,从架子上拿下一把磨得锃亮的修枝剪。
苏晚晚也没闲着,直接转身出了温室,没一会儿又折返回来,手里拿了个那个平时插名贵花材的水晶瓶子,里头已经换了清水。
“来吧,老周大师,动刀吧。”
老周接过剪刀,手有点抖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,嘴里念叨着:“那我可剪了啊,我可剪了啊……”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那朵红玫瑰落在了老周的手心里。
花枝挺长,叶子翠绿,顶端那抹红显得格外鲜艳。老周捧着它,像是捧着个奖杯,小心翼翼地把它插进了苏晚晚手里的水晶瓶里。
“成了。”
老周长出了一口气,看着花在水里晃悠了一下,立住了。
早饭也没顾上做,两人先把这花在客厅最显眼的那个位置供上了。
苏晚晚把瓶子摆正,左右看了看:“这就对了。这往这儿一摆,整个客厅都亮堂了。”
正说着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陆司晏下来了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,头发还没怎么打理,看着有点慵懒。他一眼就看见茶几上那瓶花,还有旁边站着两个一脸得意的人。
“这大早上的,没饭吃,摆个花瓶在这儿供着?”
陆司晏走过来,扫了一眼那花,“什么时候买的?这季节还有这品种?看着挺眼生。”
“买的?这可是老周亲手在温室里抠出来的。”
苏晚晚指了指老周,“冬天玫瑰,名贵品种,‘冬日火焰’。老周养了半年,就这一朵。我也就看了十分钟,还没看够呢。”
陆司晏闻言,停下了扣袖子的手。
他转头看向老周,目光在那朵花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“温室里开的?”
“是。”老周搓了搓手,有点不好意思,“瞎折腾,瞎折腾。也就是闲着没事干,试试手。”
陆司晏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夸赞的话,只是伸手在花瓣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挺好。”
他语气平淡,但眼神里没有以前那种冷淡,“比以前那堆光知道买回来的切花强。那都是死物件,这个是活的。”
他看向老周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以后这温室要是种多了,还能给公司送两盆,省点家里买花的开销。”
老周一听这话,腰杆子瞬间挺直了,那脸上的褶子笑得跟朵花似的:“那必须的!陆总你等着,只要我想种,这温室还能空着?到时候满屋都是,还能给你送那个什么……君子兰,富贵竹!”
“行了,赶紧做早饭吧。”
陆司晏摆摆手,往餐厅走,“今早吃那个葱油面,多放点葱花。”
“得嘞!马上来!”
老周应了一声,脚步轻快地往厨房钻。那背影看着,比刚入冬那会儿利索多了,透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。
苏晚晚站在茶几旁,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,又转头看了看桌上那朵花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正好打在水晶瓶上,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晕,落在那朵深红色的玫瑰花瓣上。
这花确实好看。
但更让人心里舒坦的,是老周刚才那一剪子下去的果断。
以前他守着陆家,守着剧情,连笑都得憋着,生怕打碎了什么。现在好了,他守着一朵花,看着它在冬天里开出来,剪下来,插进瓶里。
这动作看着简单,其实是个宣告。
宣告这世界不再需要他拿命去守了,他可以安安心心在这儿种点花,养点草,给家里人弄碗葱油面。
苏晚晚笑了笑,伸手把那个花瓶稍微转了个方向,让那朵花开得最盛的一面正对着大门。
“这才是正经过日子。”
她轻声嘟囔了一句,转身也往餐厅走去。
那朵冬天玫瑰,就在客厅里静静地开着。
后来它在那个瓶子里放了整整两周。花瓣边缘虽然有点干了,卷了起来,但那种深红的颜色反倒更深沉了。
苏晚晚每次路过,都要瞄一眼。
不为别的,就为了看一眼老周那个“不做守门人之后”的勋章。
那玩意儿比什么奖杯都来得实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