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这光景,本来是该在家葛优瘫的时候。
苏晚晚前脚刚迈进院子,后脚还没跟上来,鼻子先动了动。这味儿不对。不像以前那种饭菜香,也不像烧焦的糊味儿,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锅里发酵了,带着股子奇怪的酸涩气,还混着点没冲开的辣椒面的呛人味。
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顺着味儿就往厨房走。
厨房门半开着,里头烟熏火燎的。
苏晚晚探了个头进去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只见陆司晏系着个围裙,那围裙还是老周以前用的,带花边,系在他那宽肩膀上怎么看怎么违和。他面前灶台上摊着三本打开的菜谱,一本是《家常菜大全》,一本是《川味经典》,还有一本竟然是少儿图解版的《你好,大厨》。
他正皱着眉,对着那三本书上的图片比对,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,那表情比签几亿的合同还要凝重。
“陆大厨,”苏晚晚靠在门框上,敲了敲门板,“这又是造什么核武器呢?味儿都飘到院门口了。”
陆司晏回头看了她一眼,脸上没什么波澜,只是额头上有点细汗。
“水煮牛肉。”
他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。
苏晚晚走进去,踮起脚尖往锅里瞅了一眼。
那一瞅,差点没给她送走。
锅里是一团黑乎乎、黏答答的东西,牛肉切片切得跟肉条似的,有的还连着筋,在那红不红黑不黑的汤里翻滚。上面漂着的一层油花看着就腻人。
“这……”苏晚晚憋着笑,“这跟水煮牛肉有什么亲戚关系吗?看着像水煮皮带。”
陆司晏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,显然自己也知道这卖相有点拿不出手。他清了清嗓子,关了火。
“……失败了。”
他盖锅盖的动作快得像个掩饰,“火候没控好。豆瓣酱炒糊了。”
“那这锅怎么处理?”苏晚晚指了指那锅黑暗料理,“老周要是看见了,能念叨你三天。”
“倒掉。”
陆司晏端起锅,直接往垃圾桶那边走,连看都不看一眼,“明天再试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那倔强的背影,也没拦着。这男人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,自从上次红烧排骨得到了表扬之后,就好像在那菜锅里找到了什么人生真谛,一发不可收拾。
第二天一大早,苏晚晚还在被窝里迷糊着,就听见楼下又有动静了。
切菜的声音,“哒哒哒哒”,听着比昨天有节奏感多了。
苏晚晚下楼的时候,厨房门关得严严实实。她推门进去,一股呛人的辣味直冲脑门。
陆司晏正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个汤勺在尝味。
“今儿个这看着像样了。”
苏晚晚走过去看。这回锅里的红油亮堂堂的,牛肉片也切得薄厚均匀,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。
“尝尝?”陆司晏把勺子递过来。
苏晚晚也没客气,接过来尝了一口。
那一瞬间,她的脸皱成了一团。
“咳咳……陆司晏你是要把我也腌了带下去吗?”
她赶紧拿水杯灌了一大口水,“这一勺得有半罐子盐吧?你是要把昨天没放进去的盐全补上?”
陆司晏眉头皱了个川字,自己拿过勺子也尝了一口。
随即,他的脸也黑了。
“……盐放了两遍。”
他放下勺子,看着那锅色香味俱全唯独不能吃的牛肉,沉默了两秒。
“倒了。”
“怪可惜的……”苏晚晚看着那牛肉。
“倒了。”陆司晏重复了一遍,语气硬邦邦的,“明天最后一次。不行就不做了。”
到了周一晚上,这“最后一次”终于来了。
苏晚晚坐在客厅看电视,心却悬在厨房。她甚至有点紧张,这要是再失败,陆司晏那自尊心受不受得了不说,这厨房还能不能保住是个大问题。
过了大概一个小时,厨房门开了。
陆司晏端着个大瓷盘走了出来。
他没说话,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放,转身又去拿碗筷。
苏晚晚凑过去一看。
那盘子里的水煮牛肉,红油光亮,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花椒粉,牛肉片滑嫩嫩的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不像前两天那样黑乎乎的,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。
“这回看着像真的了。”
苏晚晚坐下,拿筷子夹了一片牛肉,放进嘴里小口嚼了嚼。
牛肉嫩滑,麻辣鲜香,咸淡适中。
她眼睛亮了一下,又夹了一片,这回大口吃了起来。
“好吃。”
她抬头看陆司晏,“这回是真成了。没糊也没咸,这味儿比外面馆子里做的还地道点。”
陆司晏在她对面坐下,没接话。
他只是默默拿起筷子,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放进碗里。
苏晚晚瞅着他,这男人脸上虽然没什么大表情,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儿,但他嚼东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在低头去夹第二筷子菜的时候,嘴角那块肌肉微微往上提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很浅,快得像个错觉,但苏晚晚看真切了。
那是种费了劲终于成了的舒坦。
“以后这就是你的保留节目了。”苏晚晚扒了一口饭,“以后家里来客,你就露这一手。”
“没人来。”陆司晏淡淡地回了一句,“老周说过,这菜费油费火,只有傻子才天天做。”
“那你就是那个傻子?”
“……吃饭。”
陆司晏没跟她争,只是把那盘牛肉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从那天起,陆司晏的“做菜大业”算是正式上了轨道。
每周,他都要从那几本破菜谱上挑一道新菜来练手。
有时候成功,有时候失败。
比如那个糖醋里脊,他非要把控糖分,结果炒出来一盘发苦的焦炭,连老周看了都直摇头。但做那个清蒸鱼的时候,他却一次成功,火候拿捏得精准,鱼肉嫩得能用筷子戳透。
不管做出来什么样,苏晚晚都照单全收。
好吃的就多吃点,难吃的就配着米饭硬塞下去。
反正这日子,就这么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,一天天热气腾腾地过了下去。
这周五晚上,苏晚晚回来得晚。
一进门,就看见陆司晏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
这回没再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,只有一股淡淡的鸡汤香味飘出来。
“今儿个又折腾啥呢?”苏晚晚换了鞋,走到厨房门口。
陆司晏正揭开锅盖看汤色,那动作熟练得很,已经完全没了第一次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。
“香菇炖鸡。”
他头也没回,“老周说这汤养人,让你多喝点。”
苏晚晚倚着门框,看着他系着花围裙的背影。
这人以前是陆家那不苟言笑的陆总,手里拿的是签字笔,谈的是几亿的项目。现在手里拿的是汤勺,琢磨的是这盐是放一勺还是半勺。
这种反差,怎么想怎么有意思。
但苏晚晚觉得,现在的陆司晏,比以前那个坐在高背椅上的陆司晏,更像是个活生生的人。
“行了,别闻了。”
陆司晏关了火,端起砂锅,“去拿碗。”
“得令。”
苏晚晚笑着应了一声,转身去拿碗筷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。
她把碗摆好,陆司晏刚好把汤端上来。
这汤色金黄,上面飘着几朵香菇,看着就暖和。
“尝尝。”
陆司晏坐下,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样子。
苏晚晚盛了一碗汤,喝了一口。
鲜。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味,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“陆司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手艺,我看以后不用去外面下馆子了。”苏晚晚放下勺子,看着他,“咱们家这厨房,以后就归你了。”
陆司晏看了她一眼,没反驳,也没谦虚。
他只是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鸡肉,放进她碗里。
“多吃肉。”
他说,“下礼拜想吃什么?我看书上还有个红烧狮子头,有点难,要试三次。”
苏晚晚笑了,夹起鸡肉咬了一口。
“试。大不了试完了咱们一起吃焦炭。”
陆司晏没说话,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那汤有点烫,但他喝得挺慢,像是在细细品这日子里的滋味。
窗外夜色沉了下来,老宅里的灯光昏黄温暖。
厨房里的那一方灶台,这会儿正热乎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