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“老猫咖啡馆”有个规矩,周三下午那靠窗的圆桌不对外,那是被几朵金花给霸占了的固定地盘。
苏晚晚端着杯拿铁,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。旁边顾小雨正跟手里的吸管较劲,把那柠檬片戳得稀烂,嘴里还念念叨叨的。
“这周那个设计老师简直是个魔鬼,非让我们画什么‘悲伤的几何体’,你们说这几何体怎么悲伤?是长个哭脸还是缺个角?”
顾小雨翻了个白眼,把吸管一扔,“我都快愁秃了。”
“行了,别秃,你这点发量再秃就成阿哥了。”苏晚晚喝了口咖啡,眼睛往门口瞟,“若溪今儿个怎么晚了?平时比谁都准时。”
正说着,门帘一掀。
林若溪走了进来。
她今儿穿得挺素,米色的针织衫,头发随手挽了个髻,看着挺温婉。但苏晚晚眼尖,一眼就瞅见她手里捏着个信封,那指节都泛白了,捏得死紧。
“怎么着?这是拿着中奖彩票了?”
苏晚晚打趣道,身子往后一靠,“瞧这紧张样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拿的是陆司晏的检查报告。”
林若溪没接茬,她走到桌边,一屁股坐下,把手里的信封往桌上一拍。
那信封挺厚,边角有点磨损,看着像是被摩挲了好几遍。
“这是什么?”顾小雨好奇心重,伸手要去拿,“谁给你写的情书?不会又是哪个狂热粉丝吧?”
林若溪的手按在信封上,没让顾小雨拿走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种平时难得一见的激动劲儿在眉梢眼角压都压不住。
“一个读者。”林若溪声音有点哑,“一个素未谋面的读者寄来的。”
“读者?”
苏晚晚眉头动了动。自从林若溪开始写书,销量虽然不错,但这种手写书信寄到出版社再转过来的情况还是少见。
“念念?”苏晚晚看着她。
林若溪点点头,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拆开了信封的封口。那动作有点笨拙,撕拉一声,信纸被抽了出来。
那是几张那种老式的信纸,格子的,字迹密密麻麻,写得很工整,但也有涂改的痕迹,看着写字的人挺认真,又挺忐忑。
“我给你们念念。”
林若溪展开信纸,视线落在第一行上,顿了顿。
“若溪姐,你好。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。我是个二十三岁的普通文员,但我还有个身份,我是一本古早狗血文里的路人甲。”
顾小雨刚把柠檬片塞嘴里,一听这话,差点没喷出来:“路人甲?这年头路人甲都有名字了?”
“闭嘴,听她说。”苏晚晚瞪了她一眼。
林若溪没受影响,继续念下去,声音慢慢稳了一些。
“三个月前,我觉醒了。那种感觉很绝望。我发现我每天朝九晚五,被上司骂,被家里催婚,这些剧情全都是被设定好的。我觉得活着没意思,反正就是个背景板,连自杀可能都是剧情需要。那时候我想,算了,不如直接把自己给‘下线’了吧,省得在那儿当个提线木偶。”
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好像都轻了一些。
苏晚晚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,神色严肃起来。这种感受,她们三个其实都懂,那种以为自己是假的、活着没意义的虚无感,最是要命。
“后来,我在书店闲逛,随手拿起了你的书。”林若溪念道,“那本书叫《我不是女主角》。我看你在书里写,你说你也曾经被设定要爱一个不爱的人,要演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戏。但你最后写,‘既然剧本是烂的,那咱们就撕了它,自己写自己的词’。”
读到这儿,林若溪的手抖了一下,信纸哗啦响了一声。
“那天晚上,我坐在书店地上看完了你的书。我突然觉得,既然这路人甲也得有人演,那我就演个高兴点的。哪怕是背景板,我也要做那块最硬的板。若溪姐,谢谢你。你的书救了我。我现在报了个夜校学画画,虽然还是个小职员,但我画画的时候,觉得我是真的活着。”
念完最后一段,林若溪没说话。
她把信纸轻轻合上,像是合上了一件稀世珍宝。
顾小雨也不在那儿戳柠檬片了,她眨巴了两下眼睛,看着桌上的信:“这……这听着比那些什么榜单第一名还有劲儿啊。”
苏晚晚看着林若溪,看着她眼圈有点红,但嘴角却是翘着的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苏晚晚问。
“怪怪的。”林若溪手指摩挲着信纸的边缘,“以前我是女主角的时候,那是书里设定的,全世界都得围着我转。那时候我也没收到过信。因为那时候我就是个被‘写出来’的空壳子,没人会真心实意地给一个空壳写信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晚晚和顾小雨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但这回不一样。这书是我自己写的。每一个字,每一个标点,都是我脑子里想出来的。那个女孩因为我的字,活下来了。这种成就感,比我以前拿了什么‘最佳女主角’的设定都要强。”
苏晚晚听完,二话不说,端起面前的拿铁。
“来。”
她把杯子举到半空,“咱们这没酒,以咖啡代酒。咱们敬若溪。”
林若溪愣了一下:“敬我?”
“敬你自己写的书。”苏晚晚眼神诚恳,“以前你是演给别人看的,现在你是写给自个儿看的,顺便还拉了别人一把。这叫本事。”
顾小雨反应也快,赶紧把那杯快喝完的柠檬水端起来,跟着举高:“对!敬若溪姐的书!敬咱们都能撕剧本!”
林若溪看着面前两个朋友,眼眶里的热气终于是没憋住,化成了一个释然的笑。
她端起手边的红茶,跟苏晚晚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谢谢。”林若溪说,“这比什么版税都重要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煽情的话,只是低下头,把那封信重新折好,顺着折痕压平,动作仔细得像是在收捡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顾小雨看着她收信,忍不住又插了句嘴:“哎若溪姐,你这本新书要是火了,那个什么影视化什么的,会不会找上门来?到时候要是让你把你这书改成那种狗血剧,你干不干?”
林若溪把信装回信封,收进包里,拉好拉链。
“不可能。”
她语气硬邦邦的,“我的书,我说了算。谁敢乱改,我就去他们公司门口坐着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苏晚晚忍不住笑出声来,“看,这才是咱们认识的林若溪。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女主角早就死透了。”
三人相视一笑,那种沉重的气氛一下子散了个干净。
聚会散的时候,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。
苏晚晚把林若溪送到路口,看着她上了出租车。
林若溪坐在车后座,把包抱在怀里。隔着皮包的那层布料,她能感觉到那封信的厚度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,路灯一盏盏往后退。
“以前是女主角的时候,从来没有收到过读者的信。”
她小声嘟囔了一遍刚才的话,把包又抱紧了点。
到了家,林若溪没先去换鞋,直接进了书房。
书桌上摆着那台笔记本电脑,旁边还有个笔筒。她把信封拿出来,没有把它塞进抽屉里,而是拿了个透明的小相框,把那封信展平,直接立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,正对着电脑屏幕。
只要她一抬头写稿子,就能看见那几个工整的字迹。
林若溪站在桌前,看着那信框,伸手理了理衣领。
“行了。”
她对自己说了一句,拉开椅子坐下,“今儿个还得再写两千字呢。这读者都努力活着,我也不能拖后腿。”
她打开电脑文档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那原本有些柔弱的轮廓照得清晰有力。
键盘敲击的声音,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。
哒哒哒。
清脆,连贯。
这声音不是剧情设定的背景音,是她林若溪自己敲出来的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