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版部周三下午总有个怪现象。
本来这日子口大家都忙得脚打后脑勺，可只要那个点一到，角落里那张平时堆杂物的折叠桌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上头摊着两份稿子，一壶浓茶，还有两副老花镜。
苏晚晚手里抱着一摞新书，路过那儿的时候特意放慢了步子。
老主编陈建国今儿个又来了。
自从半年前办了退休手续，这老头儿也没去钓乌龟也没去带孙子，反倒比上班时候来得还勤快。每周三雷打不动，坐班车晃悠过来，往那角落里一扎，一待就是一下午。
但他不是来当监工的。
苏晚晚瞅了一眼，坐在陈主编对面的那个剪着短发的姑娘，叫小杨。今年刚招进来的校招编辑，一脸的学生气，还没被这行当里的那股子浮躁气给熏着。
“这地方，你看出来哪不对没？”
陈主编手里拿着支红笔，笔帽都没摘，就在稿纸上那个段落上点了点。
小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低着头看了一会儿，犹豫着说：“这……错别字倒是没瞧见，是不是标点用得不太合适？”
“标点那是小事。”
陈主编把红笔帽拔下来，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，“这作者写这段是想煽情，可劲儿在那儿堆词儿。你看着是华丽，其实虚。这也就是咱们常说的‘语感’没调对。你要是只改改错别字，那这书出来也就是个及格线。想要往上走，你就得把这股子虚火给人家撤了。”
说着，他在旁边空白处刷刷写了一行字。
小杨赶紧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，手里的笔动得飞快，生怕漏了一个字。
苏晚晚没过去打扰，她在旁边的书架前停住脚，假装在找资料，耳朵却竖着。
这场景她看了好几回了。以前陈主编在位的时候，那是出了名的严苛，谁要是稿子没过他的眼，那是真敢给你扔回来的。大家都怕他，觉得这老头不近人情。
可现在看，这老头那股子严劲儿全化在嘴皮子上了。
“小杨啊，你记着。”
陈主编喝了口茶，那茶杯沿口都磕了个小缺口，他也不在意，“我干了五十年编辑，别的没落下。没钱，也没权，两袖清风。要说有点什么遗产，也就是这几本破笔记和脑子里这点门道。我这把岁数了，留着也没用，能教给你几个算几个。”
小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着陈主编，眼神里透着股子认真：“陈老师，您别这么说……”
“嗨，说啥呢。说啥呢。这就是实话。”
陈主编摆摆手，又指着稿子，“接着看下一段。这儿，这转折太硬，跟这儿塞了块石头似的……”
苏晚晚听在耳朵里，心里头有点热乎。
这行当里，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。可陈主编这那是怕饿死啊，他是恨不得把自己那点干货全都掏出来，哪怕把自个儿掏空了也不在乎。
苏晚晚没过去打招呼，把手里那摞书往架子上一放，轻手轻脚地转身走了。
这一老一少在那角落里头，外头的大太阳晒着，屋里头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写字声，这画面挺扎实，谁进去插一杠子都显得多余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苏晚晚依旧忙她的选题，审她的稿子。陈主编还是每周三来，来了就往那角落里钻，有时候要是来早了，还能看见这老头帮着小杨把水杯给接满了。
那一老一少，有时候争论，有时候笑，成了出版部里一道没声的景儿。
眨眼功夫，半年过去了。
这周的选题会，气氛有点不一样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，连角落里都加了把椅子。陈主编坐在最后一排，手里也没拿稿子，就捧着那个旧茶杯，在那儿眯着眼听着。
前头，投影仪的光打在屏幕上。
小杨站在桌子前，手里拿着激光笔，那模样比刚来的时候沉稳多了。她身板挺得直直的，指着屏幕上的封面效果图，声音清亮：
“这本《我在底层的生活》，是我独立策划的第一本书。虽然作者没什么名气，但这书的内容很扎实，我看过了，市场预期应该不错。”
她把策划案讲了一遍，从成本核算到营销推广，条理清晰，连小数点后的数据都背得滚瓜烂熟。
会议室里静悄悄的。
主编点了点头，手里的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：“行，小杨这案子做得漂亮。没什么大毛病。大家有意见没？”
底下的人交头接耳了几句，都摇摇头。
“那就过了。”主编一锤定音，“下个月立项。”
小杨松了口气，那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，脸上那股子紧张劲儿终于散了，露出个笑模样。
大家伙儿开始鼓掌。
苏晚晚也跟着拍了拍手。她下意识地回头往后排看了一眼。
陈主编坐在那阴影里，也没鼓掌。他手里的茶杯捧得紧紧的，那满是皱纹的脸上，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。
那是个笑。
虽说不明显，没露牙齿，也没出声，就是眼角那几道褶子稍微深了点。
他就那么看着前头那个年轻姑娘，像是看着自个儿种的那棵树，终于结出了第一个果子。
散会了。
大家伙儿往外走，小杨在那收拾电脑连线。
陈主编慢吞吞地站起来，把茶杯盖子拧紧了，揣进兜里。
“陈老师！”小杨看见他，赶紧叫了一声，“您看我这刚才讲得……”
“讲得挺好。”陈主编背着手，往门口走，步子迈得挺稳当，“下回那个营销预算，再往实际了落落。别光看网上的数据，那玩意儿虚。”
“哎！记住了！”小杨大声应着。
陈主编没回头，只是背对着摆了摆手。
那背影看着有点佝偻，但走得挺有劲。
苏晚晚跟在后头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头算是彻底服了气。这老头儿，那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一块铺路石，硬生生给这后生晚辈把路给垫平了。
她加快步子，追上前面的陈主编，喊了一嗓子：“陈老，一会楼下新开了家面馆，羊肉做得地道，我请您尝尝？”
陈主编脚步一顿，侧过脸，那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干净呢。
“有人请客？那得去。正好省得回家自己开火了。”
苏晚晚笑了，跟上他的步子。
“走着，今儿个咱们不谈稿子，就谈面。”
陈主编哼了一声：“不谈稿子那叫什么吃饭？那叫填饱肚子。这面要是做得不好，我照样得批你。”
“行行行，您批，您随便批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出版部的大门，外头的阳光正好，把那地砖照得发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