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年轻人在门口站了快俩钟头。
日头挺毒,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晒得透出背心里的汗印子。他也不动,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“锚点咨询”那块破木牌子,像个没上发条的旧玩具。
陆司辰在屋里把一杯茶喝透了,最后那点茶叶沫子都干了。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脆响,然后站起身,推开纱门走了出去。
“进来坐坐?”
他也没多客气,就那么倚着门框,点了根烟,“外头热,那是真太阳,晒晕了算工伤。”
年轻人吓了一跳,肩膀猛地缩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眼神有点散,过了好半天才聚焦在陆司辰脸上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挪窝。
陆司辰也没逼他,侧过身子把路让开,“门没锁,水在那边自己倒。爱进不进。”
说完,他转身回了那张看着就不怎么稳当的办公桌后头,重新拿起那份报纸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那个年轻人进来了。他走得很轻,像是个怕踩死蚂蚁的猫,缩着肩膀坐在了那张离门口最近的折叠椅上。两手死死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陆司辰扫了他一眼。
“名字。”
“李……李同。”
“觉醒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李同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,“三天前,我知道了……我知道了我是谁。”
陆司辰没接茬,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那是那种老式的玻璃缸,底座厚实。
“你是谁?”陆司辰问。
“我是个路人甲。”
李同突然激动起来,那股子劲儿像是要哭,又像是要骂娘,“我在一本玛丽苏文里,就是个送外卖的。书里写我送完外卖就被车撞死了,用来给男主英雄救美制造机会。但我没死……剧情变了,我还在送外卖。我知道我是个假的,我知道我这辈子就是个凑数的,我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,我就该在那天死在车轮底下!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那种静,带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绝望。
李同说完,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瘫在椅子上,两眼发直。
“我不想活了。”
他低声挤出这几个字,“既然是假的,活着有什么劲?每天送那些假人吃假饭,赚那点假钱。”
陆司辰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站起身,从旁边的暖壶里倒了一杯凉白开,走过去放在李同面前的小茶几上。
“喝水。”
“我不想活了!”李同吼了一句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“你没听见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陆司辰依然不紧不慢,他拉过一把椅子,在李同对面坐下,两条腿岔开,手搭在膝盖上,“我也想过死。”
李同愣了一下,那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,这会儿卡住了。他看着陆司辰:“你……你也觉醒了?”
“我是这书里的反派。”陆司辰说得挺平淡,像是在说今儿个白菜多少钱一斤,“专门跟男主对着干,最后不得好死的那种。我知道这世界是个圈,我跑了十年,我想逃出去,我想把这天捅个窟窿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,“为了逃,我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。家里人都觉得我疯了,我也觉得自己快疯了。那时候我也想,既然出不去,不如死了算了。死了就清净了。”
李同听入神了,他也没心思哭了,直勾勾地盯着陆司辰:“那你……怎么没死?”
“没死成。”
陆司辰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点自嘲,“后来这世界改写了。有个女人拿着改写的笔,把这剧情给翻了个个儿。那些原本该死的没死,那些原本该活的也还在喘气。我不用跑了,那墙没了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点,盯着李同的眼睛,“但我一开始也没找着活头。我以前活着就是为了逃,现在不用逃了,我不知道干嘛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干嘛?”李同问。
“开这破店。”陆司辰指了指这间有些简陋的办公室,“收点挂号费,听你们这帮想不开的人发发牢骚。有时候自己也发发。”
李同不说话了,他低下头,看着脚尖上的灰尘。
过了好半晌,他问了一句:“那你现在为什么活着?”
这问题挺大。
陆司辰没马上接茬。他摸出一根烟,在手里转了两圈,没点。
“我想看看。”
陆司辰看着手里的烟,“我想看看,不用逃跑的日子是什么样的。我想看看,我这反派能不能把日子过出个人样来。我想看看,以后还有没有别的倒霉蛋跟我一样,我要是能拉一把,是不是也挺有意思。”
他抬起眼皮,“路人甲怎么了?路人甲也得吃饭,也得睡觉。你是送外卖的,你送的那一碗饭是真的烫,赚的那点钱是真的能买烟抽。这就够了。”
李同坐在那儿,脑子里像是在过电影。
他那个送外卖的小电动,风吹在脸上那种刀割似的感觉,是真的。那碗盖浇饭吃到肚子里那种饱腹感,是真的。
“你不用想什么宏图大志。”
陆司辰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“你就想明儿个早饭吃什么。吃个饼,加个蛋,那就是好日子。你要是觉得这世界太假,你就把自己当真的过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大道理。
那玩意儿没用。
“行了,我这儿还要开门做生意。”陆司辰指了指门口,“今儿个算是初诊,不收你钱。回去睡一觉,明儿个该送外卖送外卖。要是觉得心里堵得慌,下周三再来。”
李同慢慢站起来,动作比来的时候顺畅了点。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住了。
“谢谢。”
这声音很小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陆司辰没抬头,只是摆了摆手:“谢我干嘛。要谢就谢这日头还挺毒,没把你晒晕在门口。”
李同拉开门走了。
外头的热浪一下子涌进来,又随着门的合上被隔绝在外。
陆司辰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办公椅上。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台老风扇在“嗡嗡”转着,吹着那一叠还没整理的文件。
他点着了刚才那根烟,吸了一口,烟雾在眼前散开。
以前,他陆司辰的名字,是这书里的一个恐怖故事。谁提起来都得抖三抖,那是跟“毁灭”、“逃跑”画等号的。
谁能想到,有一天,会有个想死的年轻人,因为听了他的几句话,出门的时候背挺直了点。
他以前从来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一个理由。
一个让别人愿意试着活下去的理由。
“这买卖,做得。”
陆司辰自言自语了一句,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他把烟灰缸拿过来,把烟头摁灭,顺手把桌上那个空茶杯摆正。
这日子,还得过下去,还得过出点滋味来。毕竟,他也想知道,明儿个早饭,老周能不能给做个那什么……灌汤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