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三点,日头毒得跟什么似的。
苏晚晚从出版社大楼里出来,那玻璃门一推开,热浪就直接扑到了脸上,带着股柏油路晒化了的味道。她把手里那摞审完的稿子往上托了托,想着赶紧去对面便利店买瓶冰水降降温。
刚走到街角那个卖报纸的亭子边上,她脚步一顿。
旁边那棵梧桐树底下,站着个男人。
看着四十来岁,穿着件格子短袖衬衫,下身是条洗得有点发白的西裤,脚上踩着双黑皮凉鞋。他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,就那么倚着树干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出版社的大门,或者说,直勾勾地盯着苏晚晚。
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在这个世界,虽然剧情改写了,但那种被人盯着看的直觉她还没丢。这人看着面生,不像是个作者,也不像是哪来的合作方。
那眼神太直白,带着点探究,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激动。
苏晚晚没动,站在原地,微微眯起眼审视对方。
那人见苏晚晚停下了,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,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大步走了过来。
两人之间就隔了两步远。
“你——”男人声音有点哑,像是好半天没喝水了,咽了口唾沫才开口,“你是不是苏晚晚?”
苏晚晚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这问题问得有点怪。在这个世界,她是陆家的苏晚晚,是出版部的苏编辑,认识她的人不少。但这人问话的语气,不像是在问“您是苏编辑吗”,倒像是在核对什么极其遥远的记忆。
“我是。”
苏晚晚大大方方地点头,把怀里的稿子抱紧了点,“您是?”
男人听到这肯定的回答,那张有些沧桑的脸上瞬间涌上一股红晕,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又像是意识到什么,赶紧刹住车,尴尬地搓了搓手。
“我是刘长根啊!你看我这记性……你可能不记得我了。”
他一口气报出一串词儿,“以前在网上,那个笔名叫‘夜雨听风’的!以前给你投过稿的——写悬疑小说的!我还加过你Q.Q呢!那时候你还没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猛地收住了话头,眼神往四周乱飘,压低了声音,“还没来这里呢。”
苏晚晚脑子里嗡的一下。
“夜雨听风”?
这名字太熟了。熟得让她瞬间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狭窄的出租屋,那台总是嗡嗡响的旧电脑,还有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。
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那是现实世界,她还没穿书之前,作为一个苦逼网文编辑时,经常联系的一个作者。
这作者是个怪人,写悬疑写得一流,但就是性子轴,死活不肯签约,就喜欢到处乱投稿。苏晚晚记得很清楚,三年前,她拒了他的一本核心设定不错的稿子,因为那个故事太黑了,不符合当时的市场风向。
“刘……刘老师?”
苏晚晚试探着叫了一声,声音都有点抖。
这怎么可能?
男人——刘长根,听到这声称呼,脸上瞬间笑开了花,那褶子都堆到一块去了。
“哎呀,苏编辑,你还能记得我呢!真是太好了!”他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“我就说嘛,这名字哪能忘呢。我那时候还跟你说,我要写出中国的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,你当时还回了句‘加油’。你看,这一加油,就加到这儿来了。”
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。
这里是街头,不是说话的地方。
“刘老师,咱们……换个地方说话?”
刘长根连忙点头:“好好好,我也正愁没地儿说去呢。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咖啡店,就是那种……卖现磨的,挺安静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走了几百米,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。
这会儿不是喝咖啡的高峰期,店里没几个人。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苏晚晚点了一杯冰美式,刘长根犹豫了一下,要了一杯最便宜的热柠檬水。
服务员一走,那股子尴尬又激动的气氛又浮上来了。
苏晚晚盯着刘长根看了半天,这人在现实世界是个什么样儿她记不太清了,就记得是个挺文艺的大叔。可现在坐在这儿的,明显是个被生活磨砺过的样子。
“苏编辑,你……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刘长根捧着那个热柠檬水杯子,像是捧着个暖手宝,“我是两年前……大概是两年前醒过来的。”
“两年?”苏晚晚一惊,“比我早两年?”
“对啊。”刘长根叹了口气,那神情像是有一肚子苦水,“我那是正写着稿子呢,突然就眼前一黑。再醒过来,我就在这了。而且我变成个……出租车司机。”
苏晚晚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:“出租车司机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刘长根苦笑,指了指自己的脸,“你看我现在这副尊容。以前我那是搞文字工作的,虽然不挣钱,但也算是个文化人。现在呢?每天在城里转悠,跟那些不理解导航的大爷大妈扯皮。刚开始我也接受不了啊,我天天想这世界是不是疯了,我是不是疯了。”
他喝了口水,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,“后来我发现,这世界好像挺真实的。那出租车油钱是真的,那乘客给的烟也是真的,就连那堵车时候的尾气味儿都是真的。我就寻思着,既来之则安之吧。”
苏晚晚听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那个“外来者”,是那个拿着剧本的天选之子。没想到,这世界的角落里,还藏着这么个以前的老熟人。
“那你……没想过找原来的书里的人?”苏晚晚问。
“找谁啊?”刘长根摆摆手,“我穿进来的这本书,听说是什么《豪门绝恋》,我压根就没看过。我就是个开出租的,书里哪有这号人物?我就是个路人甲中的路人甲,连名字都没有,全靠我自己编。”
他看着苏晚晚,眼神突然亮了:“倒是你,苏编辑。我前几天拉活儿,听广播里说什么陆家大少爷结婚了,新娘子叫苏晚晚。我那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。我想着,这名字重名的多了去了吧?可今儿个我看见你从出版社出来,那走路的样儿,还有那眉眼,我就琢磨着,是不是你啊?”
“没想到还真是。”
苏晚晚苦笑了一下:“刘老师,那稿子……我是说三年前那本悬疑,后来你发了吗?”
刘长根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发个屁!”
他一拍大腿,“我都穿这儿来了,还发什么稿子?不过话说回来,苏编辑,那时候你拒我稿子拒得对。那故事太黑了,不招人待见。我现在开出租,每天听乘客讲讲故事,比我想象的那些剧情有意思多了。”
他看着苏晚晚,眼神变得温和了一些,“倒是你,苏编辑,你看着过得不错。比咱们那时候在现实里,天天为了那点全勤奖熬夜掉头发强多了。”
苏晚晚点了点头:“还行。至少……这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。”
“这就对喽。”
刘长根看了看时间,赶紧把柠檬水几口喝完,“哎呀,不行,我得走了。四点半还得交班呢。这行规矩严,晚去一分钟都得扣钱。”
他站起身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,递给苏晚晚。
“这我新名片。以后你要是打车,要是去哪不方便,给我打电话。咱这老熟人,我不收你起步价。”
苏晚晚接过名片,上面印着“蓝天出租——刘师傅”,下面是个手写的电话号码。
“行,刘老师……哦不,刘师傅。”
苏晚晚收好名片,也站了起来,“以后常联系。”
刘长根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:“行,那我先撤了。看着你过得好,我心里也踏实点。哪怕是在这书里,看见个熟人,觉着这地儿也不算太生。”
说完,他背着那个有些磨损的斜挎包,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,一低头钻进了外头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。
苏晚晚站在原地,透过玻璃窗看着他熟练地拉开车门,坐进一辆在那等着客人的出租车里,很快就淹没在车流里不见了踪影。
她坐回椅子上,把那杯还没喝完的冰美式拿起来,冰块已经化了一半。
这世界真小。
小到能让她在街角撞见以前的作者。
这世界又真大。
大到能把一个写悬疑的小说家,变成一个乐呵呵的出租车司机。
苏晚晚晃了晃杯子,看着那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打转。
“原来大家都还在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干,那股子苦味顺着喉咙下去,回甘里带着点甜。
她不是唯一的一个。
这感觉,挺好。
苏晚晚拿起稿子,推开咖啡店的门,重新走进了那个有些嘈杂,但热气腾腾的街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