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短促地"叮"了一声。
苏晚晚正把刚审完的稿子归档,顺手划开屏幕。微信界面上赫然跳出来一条入群邀请。
发信人是刘长根。
群名取得那是相当直白,黑体字,加粗:外来者互助会。
苏晚晚嘴角抽了一下,点了同意。这名字,一股子居委会老干部风,也不怕被人当成是什么非法组织。
刚一进去,里面就已经热闹了。
大概是因为都是"老乡",这帮人在网上聊得那是相当放飞自我。
"这周的聚会定在周五晚上,老地方,大嘴巴火锅。"说话的是个ID叫"不想上班"的。
"能不能换个地儿?那家火锅底料咸得我这两天嗓子疼。"接话的是"暴富太难"。
"嫌咸你别去,没人请你。"刘长根在群里发了个敲打表情,紧接着@了苏晚晚,"新人来了,大家伙儿欢迎一下。这位是苏编辑,咱们这儿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改写结局的狠人。"
群里瞬间静了一秒。
紧接着就是一排排的"欢迎欢迎"和"大佬喝茶"。
苏晚晚看着这满屏的表情包,心里忽然有种踏实感。原来这偌大的书里世界,并不只有她一个异类。这种感觉,就像是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岛上求生,结果突然发现对岸飘来了几面五星红旗,还有人在那边喊"开饭了"。
周五晚上七点。
苏晚晚按照地址,找到了这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大嘴巴火锅店。
店面不大,门口那招牌上的"大嘴巴"三个字掉了一半漆,看着像"大嘴巴"。推门进去,一股子浓烈的牛油味混着花椒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"苏大编辑!这儿呢!"
角落里那个最大的包厢里,有人探出个脑袋。
刘长根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格子衬衫,手里挥着双筷子,正往嘴里送一片毛肚。看见苏晚晚进来,他往旁边挪了个屁股,把位置腾出来。
"来来来,坐这儿。人刚齐。"
苏晚晚也不客气,拉开椅子坐下。
圆桌上摆满了盘子,牛肉、羊肉、虾滑,还有几瓶这就着塑料杯喝的啤酒。围坐在桌子边的一共七个人,加上她正好八个。
这阵容,看着挺杂。
左手边是个烫着大波浪卷的中年妇女,看着像是个菜场大妈;右手边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年轻,还在低头刷手机;对面还有个穿着西装的推销员,领带系得歪歪扭扭。
"来,我先给介绍介绍。"
刘长根放下筷子,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干了,拿手背抹了把嘴,"这位是苏晚晚,穿过来大概……多久了?"
"快三年。"苏晚晚自己接了话,顺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"听听,快三年了。"
刘长根指了指那个烫卷发的大姐,"这位是张姐,咱们这儿的老资格了。穿过来六年,现在在城南菜场卖水产。那杀鱼的手艺,绝了。"
张姐爽朗地笑了一声,嗓门挺大:"什么绝了,都是为了混口饭吃。苏妹子,以后想吃鱼找我,给你打折。"
"那个眼镜男,叫小赵。"刘长根指了指还在刷手机的小伙子,"穿过来一年半。以前是个程序员,现在还在敲代码,只不过是在那个什么……陆氏集团的信息部?"
苏晚晚眉毛一挑,看了一眼那小伙子:"我在出版部,咱俩还是同事。"
小赵吓了一跳,手机差点没拿住,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:"啊……是,是。苏姐好。我平时就在楼下,没怎么见过您。"
"这个是老李,卖保险的……"
刘长根三两下把一圈人介绍完了。
苏晚晚听得心里直感慨。这帮人,职业各不相同,有卖鱼的,有跑业务的,有敲代码的,还有像刘长根这样开出租的。在这书里世界,他们都是毫不起眼的路人甲,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。
可坐在这张桌子上,他们又是一伙有着共同秘密的"同乡"。
"行了,人齐了,咱们走一个。"
张姐举起酒杯,那杯子撞在一起,发出"叮叮当当"的脆响,"欢迎苏妹子加入咱们互助会。"
几杯酒下肚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苏晚晚这才知道,这帮人穿进来的时间点都不一样。
张姐是最早的,那是六年前。她刚来的时候,吓得魂都飞了,以为自个儿是被鬼缠上了。那会儿还没什么"觉醒"的说法,她硬是熬了三年,才碰到第二个穿书者,也就是那个卖保险的老李。
"那时候我就想啊,是不是这辈子就这么交代在这儿了?"
张姐夹了一筷子羊肉,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"后来我想通了。既来之则安之。反正那边我也是个寡妇,在这儿好歹还能卖卖鱼,赚点钱给自己买两身好衣裳穿。"
"我就不行了。"
那个叫小赵的眼镜男叹了口气,把手机反扣在桌上,"我想回去。我爸妈都在那边,我就这么消失了,他们得多难受啊。而且我这还得天天防着被剧情弄死,万一哪天主角心情不好把楼炸了,我找谁说理去?"
"得了吧,你就一小职员,哪有那剧情盯着你。"
刘长根给他夹了块肉,"咱们这种路人甲,只要不作死,基本就是安全的。你看看苏编辑,人家那是真正跟剧情硬刚过的,现在不也活得挺滋润?"
这话一出,桌上的视线都聚到了苏晚晚身上。
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,也带着点希冀。
"苏妹子。"张姐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"你就直说吧。你是咱们这儿混得最好的。你……想回去不?"
包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蒸腾上来,把众人的脸都熏得有点模糊。
苏晚晚转着手里的酒杯,杯壁上那层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,有点凉。
"不想。"
她回答得干脆利落,连个磕巴都没打。
对面的小赵愣住了,张姐筷子上的肉也掉回了碗里。
"不想?"小赵忍不住问了一句,声音都有点变调了,"为什么啊?那边……那边才是真的啊!那边有我们的家,有我们的……"
"我在那边没家。"
苏晚晚打断了他。她放下酒杯,看着桌上那张油腻腻的桌布,语气平平淡淡的,"我在那边就是个朝九晚五的社畜,租着个小单间,每个月工资大半交房租。没男朋友,爸妈在外地,一年也就回去一次。那就是活着,不叫生活。"
她抬起头,环视了一圈这帮人,嘴角扯出一抹笑来,"在这儿不一样。我在这边有了想管的人,有了想做的事。我有陆司晏,有出版部,有那一堆事儿。我回去干嘛?回去继续盯着屏幕审那些烂稿子,熬到三十岁然后相亲结婚?"
她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一点酒一口干了。
"在这边,我活得像个人。在那边,我就是个数据。我不傻,我知道选哪个。"
桌上没人接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姐才"嗐"了一声,一拍大腿:"说得通透!苏妹子,你是活得通透!咱们这帮人,整天哭丧着脸想回去,可真要说回去干嘛,谁也说不明白。"
"你是第一个说不想回去的。"
刘长根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,拿起筷子给苏晚晚夹了个虾滑,"不过也是,你要是想回去,陆家那位还不定得疯成什么样呢。你这是被资本家腐蚀了脑壳。"
"去你的资本家。"苏晚晚白了他一眼,但没反驳。
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快十点。
这帮人凑在一块儿,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要策划。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——哪里的菜便宜,哪里的房价涨了,还有那个谁谁谁最近是不是又跟剧情犯冲了。
这就是他们的"互助会"。
没有拯救世界的宏大目标,就是为了凑在一块儿,说几句真话,喘一口不用伪装的气。
散场的时候,大伙儿在火锅店门口道别。
张姐骑着她那辆电动三轮车,车斗里还放着两个空水箱,显得特别拉风。
"苏妹子,走了啊!改天去我摊子上拿条鱼!"张姐一拧油门,那三轮车"嗖"地一下就窜出去了,留下一串尾气味儿。
小赵在路边等网约车,还在那儿低头刷手机。
刘长根站在台阶上,点了根烟:"走吧,苏大编辑。我送你?"
"不用,陆司晏来接我。"
苏晚晚把手揣进兜里,看着远处街角那辆熟悉的车灯划破黑暗,缓缓驶过来。
"老刘。"她突然喊了一声。
"咋了?"
"这个群,挺好。"
刘长根吐出一口烟圈,嘿嘿一笑:"那是。这名字可是我想了一宿才想出来的。外来者互助会,听着就正规。"
苏晚晚笑了。
这时候,陆司晏的车停在了路边。车窗降下来,露出男人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冷硬的脸,但看见她的时候,那线条明显柔和了下来。
"上车。"
"走了。"
苏晚晚冲刘长根摆摆手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子起步,很快就把那个嘈杂的火锅店和那群散去的"外来者"甩在了身后。
苏晚晚靠在椅背上,转头看着窗外。
这城市依旧灯红酒绿,车水马龙。这书里的世界,因为有了这么一帮人,忽然显得也没那么假了。他们像是一颗颗钉子,硬生生地钉进了这个虚构的世界里,扎了根,发了芽。
"笑什么?"
陆司晏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"没什么。"
苏晚晚收回视线,把车窗升上来一点,"就是觉得,这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。"
陆司晏没听懂,但也没问。他只是伸手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,顺手把那杯早就凉透的水递给她。
"喝水。"
苏晚晚接过杯子,握在手里。
温热的。
这就是真的。这就够了。这就是真的。这就够了。这就是真的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