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店的货架子上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笔记本。苏晚晚看了半天,伸手把最底下那本给抽了出来。
深蓝色的封皮,没花纹,也没那些花里胡哨的镂空设计,就拿手摸上去有点粗,像是在摸一块厚实的帆布。
"就要这个。"
苏晚晚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拍,结了账。
回到家的时候,屋里静悄悄的。老周在厨房折腾晚饭,那动静听着像是在剁肉馅。陆司晏还没回来,书房里空荡荡的,只有窗外那点夕阳余晖洒在桌面上。
苏晚晚坐在书桌前,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。
新纸的味道钻进鼻子里,混着点油墨香。
她拿起笔,在扉页上悬了一会儿,然后落了下去。
"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847天。"
字迹挺潦草,跟她这人一样,没那么规整。
她没像写工作日志那样,把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都给记下来。那太傻了,跟填表似的,没劲。她想写什么的时候,才写。
翻过一页,她在左上角写了个日期。
那是去年刚入秋的时候。
"今天陆司晏把那盆吊兰给浇死了。我骂他是个植物杀手。他没反驳,转身出门买了五个多肉回来,说这玩意儿命硬。结果那天晚上,一只多肉被他碰掉了个叶子。"
苏晚晚看着这行字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那时候陆司晏那一脸"我就不信养不活"的倔样,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逗。
她又翻了十几页。这中间有很多空白,有的隔了三天,有的隔了一周。
"顾小雨今天交稿了。我看了一眼,还行,比上次那稿子强。那丫头累得在沙发上打呼噜,唾沫星子都流出来了。我给她盖了个毯子。以前觉得她是个拖油瓶,现在看,是个能扛事儿的。"
写到这儿,笔尖顿了顿。
苏晚晚换了页,笔尖在上面划拉了两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。最后,她还是写下了那几个字。
"码头上的日出。"
那天是个大日子。剧情崩了,世界差点塌了,陆司晏差点没了。她在码头守了一宿,看着那个太阳从海平面底下一点点拱上来。
那天太冷了,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。她当时手都僵了,紧紧抓着陆司晏的手,生怕一松开,这人就跟那个太阳似的,挂在天上够不着了。
"那太阳挺红的,像咸鸭蛋黄。陆司晏那时候手也是凉的,但我知道他活着。这就够了。"
写完这句,苏晚晚觉得手心有点热。
这日记不是写给谁看的,也不是为了以后出个什么回忆录赚版税。她就是怕自个儿老得太快,把这些好时候给忘了。
在这个世界,没有什么照片能带回去,也没有什么朋友圈能永久保存。这深蓝色的本子,就是她唯一的保险箱。
"老周今天说,那一架子冬天玫瑰开了。他高兴得像个孩子。我看着他笑,觉得这老宅终于有了点人气。以前这宅子是个壳,现在是个窝。"
这一页写完,苏晚晚合上笔帽,把本子往前一推,长出了口气。
这一写就是一个钟头。脖子有点酸,她扭了扭头。
就在这时候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苏晚晚没回头,听那节奏就知道是谁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陆司晏的声音带着点倦意。他走了进来,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旁边那一扔,视线落在了那本深蓝色的本子上。
苏晚晚还没来得及收起来。
陆司晏走过来,站在桌边,伸手把那本子拿了起来。
他的手指修长,在深蓝色的封皮上显得挺白。他没翻开,就那么拿在手里掂了掂,眼神里带了点探究。
"这是什么?"
苏晚晚转过身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他:"日记。"
"日记?"
陆司晏眉头动了动,"公司又没让你写检讨,写什么日记?"
"不是工作日记。"苏晚晚把手揣进兜里,大大方方地说,"穿书日记。记记咱们这乱七八糟的日子。"
陆司晏听到"穿书日记"这四个字,动作停了一下。他看着手里的本子,像是在估量这里面藏着多少秘密。
他手指在封皮边缘那个小线头上蹭了一下,那是苏晚晚买书时没扯干净的标签线。
"写了什么?"
他问这话的时候,声音放低了点,像是在问公事,又像是在问点别的。
苏晚晚看着他那张虽然疲惫但依然英俊的脸,还有那双总让她看不透的眼睛。
她嘴角翘了一下,没把那些沉重的事说出来。
"写你。"
陆司晏愣了一下。
"写我?"
"啊。"苏晚晚点点头,站起身,从他手里把本子拿回来,合上,动作挺利索,"写你怎么把吊兰养死的,写你怎么把红烧肉做成黑炭的,还有写你怎么在码头上跟个冰块似的让我抓着手。"
陆司晏听着这话,脸上有点挂不住,那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"尽写这些?"
"那哪能啊。"苏晚晚把本子往书架最里头那一格塞进去,拍了拍手,"好的坏的都写。以后你要是敢惹我生气,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那点破事也写进去。"
陆司晏没反驳,他只是看着苏晚晚把本子收好,然后视线在那深蓝色的书脊上停了一秒。
"留着吧。"
他说,"以后老了,脑子不清楚了,还能拿出来翻翻。"
"那得看你表现。"苏晚晚笑了笑,转身往外走,"行了,别在那杵着了。老周今天包了饺子,茴香馅的,去晚了就被我吃光了。"
陆司晏跟在她后面,步子迈得不紧不慢。
走到门口,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书架。
那本深蓝色的本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,跟旁边那些花花绿绿的书挤在一块儿,看着不起眼。
但他知道那是好东西。
那是苏晚晚在这个世界给他留的一块地儿。
"苏晚晚。"
"干嘛?"
"下次写的时候,把我那个……做水煮牛肉成功那回写进去。"
苏晚晚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:"那一页满了,挤不下了。"
"那翻篇写。"
"行行行,翻篇写。"
苏晚晚摆摆手,下楼去了。
陆司晏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上,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楼下传来老周那中气十足的声音:"哎哟,大少爷下来了,快洗手,今儿这茴香嫩着呢!"
他笑了笑,转身回了房,顺手把门带上。
屋里恢复了安静。
书架上,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静静地立着,像是一块沉默的碑,记录着这从无到有的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