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雨下得跟倒豆子似的,噼里啪啦砸在柏油路上,泛起一股子土腥味。
苏晚晚没带伞,从出版社出来没跑几步,鞋里头就灌了水。她也不逞强了,瞅见路边那家图书馆,赶紧两步窜了进去。
推开那扇沉甸甸的玻璃门,外头那动静一下子就被隔绝了。里头暖烘烘的,飘着股子旧书纸那股子安心味儿。
这会儿不是周末,馆里人不多。
苏晚晚把湿漉漉的刘海往两边一拨,视线往里头一扫。
最里头那个靠窗的位置,坐着个人。
苏雨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头发随手挽了个髻,松松垮垮地用根木簪子别着。她手里捧着本厚厚的书,旁边放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,整个人就像是被定格在了一幅画里头。
苏晚晚走过去,在那张长条桌对面坐下。
“又来看书?”
苏晚晚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放,小声说道。
苏雨听见动静,把书给合上了。她抬头看是苏晚晚,脸上立马有了笑模样,那眼神清澈得跟这外头的雨水似的。
“避雨。”
苏晚晚实话实说,“外头那雨太大了,把我鞋都给冲跑了。”
“那是你没穿雨靴。”
苏雨站起身,走到旁边的饮水机那儿,拿了两个纸杯。她倒了杯热水,又从那小柜子里拿了个茶包扔进去,晃了晃,那红茶味儿就飘出来了。
“喝点热的,驱驱寒。”
她把茶杯递给苏晚晚,动作熟练得很,一点不像以前那个只会盯着屏幕发愁的创作者。
苏晚晚接过茶杯,捧在手里暖着。
“你这馆里就你一人?”苏晚晚看了看四周。
“老张去收书了,还得会儿功夫才回来。”苏雨重新坐回那张软椅上,把那杯茶往苏晚晚那边推了推,“今儿个这雨大,也没几个读者。”
苏晚晚看着她。
这苏雨,和以前那个“她”不一样了。
以前那个“她”,是困在两个世界夹缝里的那个,整天愁眉苦脸,为了剧情走向纠结,为了角色命运发疯,最后把自己给写没了。
现在的苏雨,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图书管理员。
她每天管管书,喝喝茶,日子过得跟这窗外的雨水一样,平静,但也透着股子清亮。
“你喜欢下雨天?”
苏晚晚喝了一口茶,那是红茶,涩味有点重,但暖胃。
苏雨转头看了看窗外。那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,把外头的景色都给扭曲了。
“喜欢。”
苏雨的声音挺轻,“觉得安静。一下雨,外头的车声人声都没了,就剩下这雨声,听着心里头踏实。”
她收回视线,看着苏晚晚,“你呢?你以前也不喜欢下雨,说下雨没法穿新裙子。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
这还是以前那个“苏晚晚”的记忆。那时候她是个爱作的小公主,最烦下雨天,觉得那是对她那一柜子衣服的谋杀。
“现在喜欢了。”
苏晚晚笑了笑,把茶杯放下,“现在觉得,下雨挺好。能歇会儿,还能喝杯热茶,不用赶着去赴什么局。”
苏雨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是吧。”
她把视线落在手里的书上,那是一本关于园艺的书,封面印着几朵挺丑的月季。
“我也觉得,现在的日子挺好。”
苏雨翻了一页书,手指在纸页上划拉了一下,“以前总觉得要干大事,要折腾。现在觉得,能安安稳稳坐着看本书,这书里讲讲怎么种花怎么养草,这就是大事。”
苏晚晚看着她那专注的侧脸。
台灯那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那轮廓照得特别柔和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“前世”。
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那个掌握着笔下生死的“创作者”,也不知道自己曾经为了一个结局把自己给写没了。
她只知道,她喜欢书,喜欢安静,喜欢下雨天。
这些本质的东西,哪怕记忆被重置了,哪怕身份变了,也没给抹去。
她还是那个爱书的人。
只不过这回,她是书外头那个最自由的读者。
苏晚晚坐了一会儿,身上的寒气算是散了。
外头的雨声好像小了点,不再那么急了。
“行了,我得回了。”
苏晚晚站起来,把那茶杯里的茶底喝干了,“今儿多谢你的茶。”
苏雨没站起来,只是合上书,笑了笑:“慢走。路滑,看着点脚下。”
苏晚晚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推开门的时候,那冷风又扑了进来,但苏晚晚觉得身上挺热乎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雨又低下了头,捧着那本园艺书在看。
那侧脸在台灯下显得特别静。
苏晚晚笑了笑,没再停留,拉开门撑着伞走了出去。
这雨停了也好,下着也罢,对苏雨来说,都没差。
她有她的一方天地,有她的一杯热茶,这就够了。
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苏晚晚踩着地上的水坑,往那路灯照着的大路走去。她没回头看,但她知道,那扇门里头,有一盏灯是给爱书的人留着的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