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那桌子上，摆着盆油亮红润的红烧肉，那是老周的拿手菜，炖得软烂入味，筷子一戳就透。
今儿个老周有点反常。
平时他也就陪着喝口茶，今儿个他不知从哪摸出一瓶那种二两装的小白酒，那是街边便利店最常见的那种绿瓶二锅头。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，还非得给陆司晏也倒一点。
“少爷，今儿个高兴，少喝点。”
陆司晏看着那杯酒，没推辞，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老周一仰脖，那杯酒就下了肚。他那平时看着有些褶子的脸，这会儿泛起了一层红晕，眼神也跟着亮堂了不少。
苏晚晚夹了块肉放碗里，嚼了两口，看着老周那副微醺的样儿，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周叔，今儿这是啥日子啊？怎么还喝上了？”
老周嘿嘿笑了一声，把空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，那动作看着有点像个小孩。
“没啥，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。”
他又拿起瓶子，给自己续了那剩下的一点底儿，“我年轻的时候啊，压根儿就没想过会做管家。”
这话一出，苏晚晚和陆司晏都停下了筷子。
在这宅子里住了这么久，老周就像是那棵老槐树一样，好像天生就在这儿扎着根。苏晚晚一直以为他是那种干了一辈子服务业的老把式，要么就是祖上就在陆家当差。
“您以前干过啥？”苏晚晚好奇地问。
“多了去了。”
老周摆摆手，那语气里带着点当年闯荡江湖的自得，“我那时候有力气，在码头上扛过包。那大麻袋，一百多斤，扛起来就走，腰都不带弯的。后来嫌码头风大，我就去送快递，那时候还没现在这电动小摩托，全靠蹬三轮，一天蹬几十公里，腿都蹬粗了一圈。”
苏晚晚听着，脑海里浮现出老周年轻时那副精壮样，跟现在这个只会围着围裙种花的胖老头怎么也对不上号。
“后来呢？”陆司晏放下筷子，问了一句。
老周看着手里的酒杯，眼神有点飘，像是穿过这饭厅的灯光，看回了那些年的旧时光。
“后来啊……后来年纪稍微大点了，力气跟不上了。那几年也是混得惨，干啥啥不成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又喝了一口，“那时候我就想，哪怕是让我去看个大门，只要不用风吹日晒，我就知足了。”
“然后我就遇上了上一任守门人。”
老周说到这儿，声音放低了点，带着股子敬畏，“那是陆家的老管家，姓赵，是个挺严肃的老头。那天我在路边摊吃面，他坐我对面，看了我半天，最后问我，愿不愿意去看一扇门。”
苏晚晚心里一动，跟陆司晏对视了一眼。
“看门？”苏晚晚问，“看什么门？陆家的门？”
老周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让我看仓库的门，或者是那种什么单位的传达室。我一听不用扛包，也不用骑车，当场就答应了。我说‘行啊，看门我会，我眼尖’。”
老周笑出了声，那笑声里带着点傻气，“结果来了才知道，是这陆家老宅。那老头交给我一串钥匙，比我都沉。他说，‘这扇门不好看，里头关着的不是货，是日子。你得守好了’。”
“没想到这一守，就是十五年。”
老周把最后一口酒喝干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十五年啊。”
他看着陆司晏，眼神里透着股子慈爱，像是在看自家晚辈，“那时候少爷你还只有那么高，整天沉着张脸，也不笑。我就想着，这孩子以后要是没人管，怕是要出事。我就这么天天盯着，生怕那扇门开了，把你给弄丢了。”
苏晚晚听得心里有点堵。
她以前总觉得老周是个NPC，是个负责推剧情的工具人，负责做饭、扫地、开门关门。
可现在才明白，这十五年，是他用一个个枯燥的日子熬出来的。从码头扛包的苦力，到这一身得体西装的管家，这中间哪有什么轻轻松松的跨越，全是硬生生走出来的路。
“周叔。”
苏晚晚放下碗，看着他，“那您后悔吗？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“要是当年没接这活儿，您可能还在码头扛包，或者去干了别的。”
“后悔？”
老周像是一下子被这问题给逗乐了。他摆摆手，站起身来，身形有点晃，但站得挺稳，“我要是不看那扇门，我就遇不到少爷，遇不到少奶奶，遇不到这满院子的花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的院子，那是他亲手修剪出来的花园，“那时候我想的‘知足’，是能有口饭吃。现在的‘知足’，是看你们过得好。这有什么好后悔的？我不后悔。如果不看那扇门——就遇不到你们了。”
老周说完这话，大概是酒劲上来了，身子晃悠了一下。
陆司晏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行了，今儿个酒喝多了。”
陆司晏的声音不高，但手劲挺大，稳稳地架住了老周，“我扶您回房。”
“不用，不用……”老周嘴里嘟囔着，但腿脚有点软，顺着陆司晏的劲儿就往楼上走，“少爷，我没事，我还能走直线……”
陆司晏没说话，架着他就往楼梯口走。
苏晚晚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。
陆司晏平时看着冷冰冰的，但这会儿扶着老周的动作，那叫一个细致。老周还在那碎碎念，说着什么“明儿个早起给花浇水”。
两人上了楼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饭厅里就剩了苏晚晚一个人。
外头天黑了，路灯亮起来，透过窗户洒在桌子上。那盘红烧肉还剩了半盘，那个空了的酒瓶静静地立在桌角。
苏晚晚伸手把那酒瓶拿起来，晃了晃。
空的。
老周说他不后悔。
哪怕这陆家老宅以前是个剧情的牢笼，哪怕这“守门人”当得并不轻松。但他守来了陆司晏的安稳，守来了苏晚晚的闯入，也守来了这一桌子热腾腾的晚饭。
苏晚晚把酒瓶放下，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外头那风吹进来，带着点夜里的凉意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，那里还响着陆司晏扶着老周走路的声音，那种沉闷的、踏实的脚步声。
“遇不到你们了。”
苏晚晚低声重复了一遍老周的话，笑了笑。
这大概就是这书里世界最真的地方。
哪怕全是假的，哪怕全是设定的，但这老周那一句“不后悔”，那是真的。那十五年守着日子过的心，也是真的。
她把窗户关上，把那盏饭厅的大灯关了。
屋里暗了下来，但心里头是亮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