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,日头挺毒,但在新书房里却感觉不到燥。
这小屋子朝向好,一面墙的大玻璃窗把阳光切成了块,投在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苏晚晚搬了把梯子,正哼哧哼哧地往书架上填书。
这书架是陆司晏找人定做的,整整一面墙,格子打得宽,看着气派。刚搬进来那会儿,这架子还是空的,苏晚晚看着心里总觉得有点虚,像是那地里庄稼没收成,光剩个空秧子。
她这会儿正把家里那些零散的书往这汇总。搬了两箱子,累得胳膊酸,她把梯子撤了,一屁股坐在那把软和的躺椅上,想歇口气。
歇着歇着,她眼神就往书架上飘。
这一飘,她愣了一下。
最中间那排,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填满了。
苏晚晚站起来,走过去,手指在第一本书的书脊上划了一下。
那是本厚书,封皮是那种复古的牛皮纸色,上头印着几个烫黑的大字——《老城巷弄》。
她手一顿,把那书抽了出来。
这是她穿书以后,策划的第一套“城市记忆”系列里的开篇。当时为了这本破书,她可是真跑了腿,把老城区那几条快拆完的巷子给转了个遍,鞋底都磨薄了一层。那作者是个倔老头,死活不肯改稿,苏晚晚那是软硬兼施,连哄带骗,才把稿子给抠出来。
翻开扉页,上头还有作者送她的一行字:“给苏编辑,多亏你没放弃这破烂。”
苏晚晚笑了,手指搓了搓那行字。
把书放回去,她又抽了第二本。
这本封面素净,白底黑字——《我醒来以后》。
林若溪的书。
这本书不一样。这不是给读者看的消遣物,这是给那些觉醒者看的“心里话”。当时林若溪把稿子交给她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苏晚晚知道这书意味着什么,那是把心剖开了给人看。
封底那块,密密麻麻的编校信息栏里,工工整整印着一排小字:
“责任编辑:苏晚晚”。
苏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以前在现实世界,她也是个编辑。那时候她审稿子,看数据,算盈亏,天天为了那点KPI愁得头发掉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打杂的,帮着作者圆梦,帮着老板赚钱,唯独没帮自己干点啥。
可到了这儿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这书架上的每一本书,都是她自己选的。
她随手又拿了一本。那是本薄薄的小册子,设计得挺简陋,是帮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出的回忆录。那老爷子没什么名气,就想着给孙子留点念想。没几家出版社肯接,嫌没利润。苏晚晚接了,那是她用业余时间一点点抠出来的。
书不厚,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。
苏晚晚把这书放回去,像是把一块砖头砌回了墙里。
她一本本看过去。
有卖得火的,也有压仓库的;有那种看着就费脑子的学术书,也有那种睡前看的闲散文。
这书架就像是个无声的证人,站在这儿替她记着账。
每一本书的封底,都有“苏晚晚”三个字。
这感觉挺实在。
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,这几个字是真的,这书里的字是真的,她当初为了这些字熬的那些夜、喝的那些凉茶,也是真的。
她不是什么救世主,也没本事改天换地。她就是个干编辑的。
但这活儿,她干得挺带劲。
苏晚晚站直了身子,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排书,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地方,这会儿算是填平了。
这就是她的“正事”。
没白来这一趟。
她转身走到书桌旁,拉开抽屉,从最里头摸出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。
这是她的日记。
这本子没书号,没出版社,没定价,也没印“责任编辑”那行字。
但这才是书架上最要紧的一本。
苏晚晚拿着日记本,走到书架前。她看了看,把中间那排书往外挪了挪,给这本深蓝色的本子腾了个空地。
这位置正好,不高不低,平视就能看见。
她把日记本插了进去。
深蓝色的封皮夹在一堆书中间,看着特别扎眼,但也特别顺眼。
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写过的最重要的东西。比那些出版的书还要紧。那里头记着陆司晏,记着陆司辰,记着老周,记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常。
她退后一步,抱着胳膊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回齐活了。”
她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这书架现在看着才像样。一边是她帮别人圆的梦,一边是她自己过的日子。两边一凑,这就是她苏晚晚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。
窗外头,风吹过花园里的树梢,把那点影子晃在玻璃上。
苏晚晚没再动那书架。
她转身回到躺椅上,一屁股坐下,顺手抄起旁边那杯凉透了的大麦茶,喝了一口。
那味儿挺淡,但解渴。
她看着那本深蓝日记本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,跟旁边那本《老城巷弄》挤在一起,像是一对老邻居。
“苏编辑,你这业绩,合格了。”
她自个儿冲着那书架说了句,说完自个儿先笑了,把杯子往桌上一搁,整个人往后一仰,闭上了眼。
这觉睡得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