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那盏落地灯亮着,光线昏黄昏暗,照得那茶几上的茶杯都没了热气。
凌晨两点。
陆司晏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,把手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,关了书房的灯走了出来。他以为苏晚晚早就睡了,毕竟明天周一,她还得早起去出版社点名。
可走到楼梯口,他停住了。
那个身影缩在客厅的大沙发里,两条腿盘着,怀里抱着个挺眼熟的牛皮纸袋子。她低着头,借着那点昏暗的灯光,正盯着手里的一张纸看。
那纸泛黄,边角都起毛了。
陆司晏脚步放轻,走过去,在她旁边的沙发沿上坐下。
苏晚晚没抬头,像是看入神了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陆司晏偏过头,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张纸上。
那字迹挺潦草,是那种打印出来的初版手稿,上面还有好些红笔圈出来的修改痕迹。那一页的标题被折进去了一半,只能看见开头几个字——
“……陆司晏死在苏婉儿怀里……”
陆司晏眉头皱了一下。
这玩意儿她是哪翻出来的?
苏晚晚这会儿才像是感觉旁边有人,肩膀抖了一下,回过神来。她看见陆司晏,也没把那纸藏起来,只是手指在上面那个被红笔死死圈住的“死”字上蹭了蹭。
“醒了?”她问,嗓音有点哑。
“还没睡。”陆司晏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那张纸,“在看什么?”
苏晚晚没说话,她把那张纸稍微举高了点,让那行字更清楚地露在灯光下。
“看你的死期。”
她语气挺平淡,像是在说今晚夜宵吃多了不消化,“这一段,写了你流干了血,最后死在女主角怀里。那时候你觉得解脱了,因为不用再受罪了。”
陆司晏没吭声。
他知道这剧情。那是原书给他安排的结局,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,用来给男女主的爱情添砖加瓦的牺牲品。
“我在想。”
苏晚晚把手里的纸放下,视线从那行字上移开,落在了陆司晏的脸上,目光盯着他的眼睛,“如果我没有穿进来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。
“如果我没有穿进来,你会按照这个结局走完吗?”
陆司晏没马上接话。
他坐在那儿,背挺得笔直,手搭在膝盖上。过了半晌,他才说:“以前会。”
“那时候我觉得这结局挺好。”
他声音挺沉,像是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旧日子里捞出来的,“那时候我每天活得像个提线木偶,恨不得早点到这一页,把这戏演完了事。反正也没人等我,也没人在乎我死在哪。”
苏晚晚听着,心里像是被人拿手捏了一下,有点疼。
“但你已经来了。”
陆司晏伸出手,把她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“结局改了。”
苏晚晚点了点头,她把那张纸折起来,捏在手里。
“但我有时候会想……”
她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说一句不能大声嚷嚷的悄悄话,“如果这个世界又把我拉回去呢?如果那个剧情还是不想放过我,或者不想放过我们呢?”
这书里的世界,有时候像个精密的仪器,有时候又像个调皮的孩子。她虽然改写了结局,但那种悬在头顶的危机感,偶尔还会在深夜里冒出来,扎她一下。
她怕这日子是借来的,早晚得还回去。
客厅里静悄悄的,只有外头风吹过花园树叶的沙沙声。
陆司晏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苏晚晚,那眼神里没那种“别胡思乱想”的敷衍,也没那种“没事的”安慰。他看着特别认真,像是在审视一份必须要执行的合同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动了动嘴唇。
“如果这个世界容不下你——”
苏晚晚抬起头看着他。
陆司晏的声音不大,在那安静的客厅里,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,沉甸甸的,听不出一丝玩笑的意思。
“那就让世界改变。”
苏晚晚愣住了。
这话说得挺狂。
让世界改变?
这话要是换个霸道总裁文里的男主说,苏晚晚估计得笑场,觉得那是装模作样。但陆司晏说,就不一样。
他是那个曾经试图把这天捅个窟窿的人。
他是那个在这个世界逃了十年,跟剧情硬碰硬撞得头破血流也没服软的人。他有这个本事,也有这个狠劲。
他说让世界改变,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。
要是这世界想把苏晚晚拿走,他就把这世界撬开。
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映着落地灯昏黄的光,还有她自己的影子。
那一刻,她觉得手里那张写着“陆司晏死”的手稿,就跟张废纸一样,没什么分量。
“真狠。”
苏晚晚笑了笑,那是真被触动了的笑,“陆总,你这反派当得还挺称职。”
“反派的字面意思,就是站在世界的对立面。”陆司晏淡淡地说,“要是世界跟你作对,我就把它变成我的对立面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。
她把那张折好的纸重新展开,看了一眼上面那个红笔圈出来的“死”字。
然后她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扣,反手盖住了那行字。
“不用让世界改变。”
苏晚晚看着陆司晏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软垫上,长出了一口气,“太累了。我不折腾那个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。
“你在这里就够了。”
苏晚晚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,“只要这屋里有你,有老周,有那一院子的花,这世界爱咋咋地。它容不容得下我,我就在这儿待着。谁也别想把我拽走。”
陆司晏听着这话,嘴角动了动,露出个很浅的笑意。
“行。”
他站起身,把那茶几上早就凉透了的茶杯拿起来,顺手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,“那就都在这儿待着。”
他伸出手,冲她递了个眼神。
“上楼。睡觉。”
苏晚晚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子往茶几上一扔,那里面装着所有的旧剧情,什么BE结局,什么反派之死,都留在这厅里吧。
她伸手抓住陆司晏的手掌,那掌心干燥温热,一拽就站了起来。
“明天早餐我要吃煎蛋,双面煎,别弄成溏心的。”
“知道了,老周听得见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
客厅里那盏落地灯还亮着,照着那张扣在茶几上的手稿。
风吹进来,那张纸的角动了动,露出了底下一行没被看见的小字——
“陆司晏闭上了眼。但他忽然听见了一声叹息,那是……”
灯灭了。
满室漆黑。
那叹息没人在乎了。
因为楼上卧房里,那是真真切切的脚步声,是被子被掀开的声响,是过日子的人才有的动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