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，在桌上嗡嗡直响。
苏晚晚刚把手里那摞看了一半的稿子放下，拿起来一瞅，是那个“外来者互助会”的微信群。群里这会儿正热闹，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。
“来了来了！这回是个嫩瓜。”
“刘哥你看着点，别把人吓着了。”
“位置还是老地方，大嘴巴火锅，赶紧的。”
发消息的是老刘，就是那个以前写悬疑小说、现在开出租车的穿书者。他在群里吼了一嗓子：“苏大编辑你赶紧来，这新人看着有点懵，还得你这专业心理疏导师来给顺顺毛。”
苏晚晚看着屏幕笑了笑，回了句“这就到”，起身收拾了包就往外走。
这穿书者的小圈子，平时没啥大事，就是谁要是发现了新来的“老乡”，那比中了彩票还亲热。毕竟在这书里的世界，能遇到个也是从现实穿过来的人，那简直就是两眼泪汪汪的亲人。
到了火锅店门口，那股子牛油混着辣椒的味儿扑面而来，冲得人脑门一热。
推开包厢的门，里头已经坐了四五个人。
张姐正拿着漏勺在锅里捞肉，老刘在那剥蒜，还有那个卖保险的老李正给谁递名片。而在桌子最角落，缩着个一看就还没缓过劲儿来的小伙子。
这小伙子看着二十出头，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连帽衫，背着个双肩包，那眼镜片挺厚，鼻梁上还冒着油汗。他两只手死死地抓着那个可乐杯子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火锅，浑身绷得紧紧的，跟只刚掉进狼窝的小白兔似的。
那表情，苏晚晚太熟了。
警惕、困惑、还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帮人的惊恐。
这跟她第一天穿进来，在那茶水间里对着顾小雨说话时的样儿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“来了啊。”
老刘一抬头，把手里剥好的蒜瓣往那一扔，“来，给介绍介绍。这是苏晚晚，咱这儿的元老级人物。”
苏晚晚拉开椅子坐下，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，直接拿起筷子夹了片毛肚：“别听他瞎吹。我就是个审稿子的。你叫什么？”
那小伙子被点名，肩膀明显抖了一下，赶紧放下杯子，结结巴巴地开口：
“我……我叫王强。笔名叫……算了，那笔名也没人看。”
他声音挺小，听着丧丧的。
“也是个写网文的？”苏晚晚问。
“嗯。”王强点了点头，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，“我之前在网站上写修仙文，写了三本都没签约。那天晚上熬夜更章节，写着写着就困了……趴桌子上睡着了。”
“然后一睁眼，就在这儿了？”张姐接了个话茬，顺手给他夹了块肉，“吃肉吃肉，别光说话，这肉煮老了就塞牙了。”
“对，一睁眼就在这儿了。”
王强看着碗里的肉，也没动筷子，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，“我本来以为是在做梦，还掐了自己大腿一下。疼得我直咧嘴。然后……我就听见有人喊我‘卖包子的，来两笼肉馅的’。”
苏晚晚听着，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：“你穿成什么了？”
王强抬起头，那眼神里全是绝望：“卖包子的。”
全桌安静了一秒。
老刘正要把那蒜瓣塞嘴里，一听这话，直接给笑喷了，咳嗽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卖……卖包子的？”
旁边的老李也没忍住，那嘴角直抽抽，“兄弟，你这跨度有点大啊。修仙文里出来的，咋就落地干上餐饮了？”
“我哪知道啊！”
王强一拍脑门，那是一脸的生无可恋，“我写的书里，那个宗门山脚下是有个卖包子的小二，那是为了衬托主角下山时那种红尘气息……结果我就穿成那小二了！还是个NPC！连名字都没有，头顶上就顶着个‘包子’两个字！”
他说完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，“我这修了一辈子的仙，全用来和面了。”
苏晚晚也没忍住，笑了出来。
这穿书确实是门玄学。有人穿成霸总，有人穿成司机，这还有穿成卖包子的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笑了。”
张姐看王强那都要哭出来的样儿，赶紧给打了圆场，“卖包子怎么了？那是正经手艺活。你想想，好歹是个人呐。”
她转头看向王强，一脸认真地安慰道：“你知道上一批来的那个兄弟穿成什么了吗？”
王强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穿成了一条狗。”
张姐压低了声音，神秘兮兮地说，“还是个土狗，就在城郊那个村子里晃悠。他是真惨，想说话都只能汪汪叫，憋了半年才学会怎么用狗爪子打字报警，这才让我们把他给捞出来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王强瞪大了眼，那厚眼镜片后的眼神终于没那么绝望了。
“骗你干啥。那狗现在都被老李家给收养了，日子过得比人还舒坦。”老李在旁边补了一句，“现在它都不想变回人了，天天有肉骨头啃。”
王强听着，看了看这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的人，那一直绷着的肩膀，慢慢地松了下来。
他看着碗里那块有点发凉的肉，终于拿起了筷子。
“那……我这是不是算运气还行的？”
“那可不。”苏晚晚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，“至少你有手有脚，还能坐这儿跟我们一起吃火锅。比狗强吧？”
王强看着苏晚晚，又看了看周围这群虽然穿着各异、但眼神都挺温和的人，那一直紧绷的脸上，终于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嗯。比狗强。”
他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大概是饿了，或者是终于肯吃东西了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。
“别担心了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，语气放平了，“这地方虽然是个书里的世界，但也得过日子。既然来了，就当是换个地儿体验生活。你不是写修仙的吗？回头把你那宗门里的设定写出来，咱们这儿有编辑，给你出个外传，没准还能火。”
王强眼睛一亮：“还能出书？”
“只要你写得好，什么不行。”
苏晚晚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行了，先吃饭。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怎么卖包子。”
那天晚上，王强吃了三碗饭。
等到散场的时候，这小伙子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怂了。他背着那个书包，站在门口冲着大家伙鞠了个躬。
“那个……谢谢大家。我……我先回去了。明天还得早起和面呢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转身进了夜色里，那脚步看着比来时候轻快了不少。
苏晚晚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“苏编辑。”
老刘走过来，递给她根烟，没点，“怎么样？这新人看着还行吧？”
“还行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空荡荡的街道，“就是有点傻。”
“谁当初不傻啊。”
老刘嘿嘿一笑，把烟夹耳朵上，“你忘了你刚来那会儿？在那茶水间里跟做贼似的，问人家‘你是不是也是穿来的’，那动静比他还大。”
苏晚晚翻了个白眼：“我那是……那是谨慎。”
“行行行，谨慎。”
老刘摆摆手，大笑着转身往他那出租车走去，“走了！还得去接个客呢！回见！”
苏晚晚站在原地，风吹得有点凉。
她想起刚才王强那释然的笑，又想起了自己第一天穿进来时，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慌。
这“外来者互助会”，其实也没什么大用。既不能送大家回去，也不能给大家发金手指。
它唯一的作用，大概就是让你在彻底懵逼的时候，能看见一张跟你一样懵逼的脸，然后凑在一起骂一句：
“这破书。”
这一骂，心里就亮堂了。
苏晚晚拉紧了衣领，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。
这世界虽然是个假的，但这热腾腾的火锅，和这群大晚上不睡觉陪你吹牛的人，那是真的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