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中心那家叫“留白”的小画廊，今儿个门口站着个人，跟个陀螺似的在那转圈。
顾小雨穿了一身平时绝对舍不得穿的黑色小礼服，头发特意盘了起来，露出一截挺细的脖子。但这会儿她那手一直扯着裙摆，在那画廊门口的台阶上下来回踱步，高跟鞋踩得哒哒响，脸上的表情看着比去面试还紧张。
路过的行人都要多看她两眼，以为这姑娘是走丢了还是在练什么邪门功夫。
苏晚晚的车刚在路边停稳，陆司晏先下了车，拉开后座的车门。苏晚晚钻出来，一眼就看见那在那儿转圈的顾小雨，忍不住乐了。
“那是办画展，不是去刑场。”苏晚晚冲那边喊了一声。
顾小雨一听这声儿，那转圈的脚丫子立马停了，跟看见救星似的，三两步就冲了下来，差点崴了脚。
“晚晚！你可算来了！”
顾小雨一把抓住苏晚晚的胳膊，那手心里全是汗，“我不行，我腿软。我想回家，我想回去当前台，我不想当什么插画师了。”
“拉倒吧。”苏晚晚拍拍她的手背，“前台工资可没插画师高。再说，票都卖出去了，你跑路还得退钱。”
陆司晏站在一旁，把苏晚晚的手包接过去，淡淡地来了一句：“还有半小时开馆。你的嘉宾都在里面了？”
顾小雨这才看见陆司晏，吓得缩了缩脖子，赶紧整了整衣服：“啊，陆……陆总。是的，都在里头了。那个……林若溪也来了，在里面喝香槟呢。”
“那就进去吧。”陆司晏看了一眼手表，“别让客人等。”
顾小雨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上刑场似的，悲壮地点了点头：“走！”
进了画廊，里头的冷气开得挺足。
这地方虽然不大，但布置得挺有格调。墙壁刷得雪白，灯光打得很柔和，正好落在那一幅幅装裱好的画作上。
今儿个展出的主题叫《日常的影子》。
苏晚晚也没去管那些在那儿端着酒杯装深沉的艺术爱好者，直接拉着顾小雨往里走。
“哪面墙是你的？”苏晚晚问。
“左边那面全是。”顾小雨指了指，“那边是‘城市’系列，这边是‘老宅’系列。”
苏晚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是整整一面墙，挂了大概有七八幅画。
色调挺暖，都是那种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软的颜色。
第一幅画的是个厨房。
画得挺细。老式的煤气灶上坐着口锅，那锅盖是那种老式的木盖子，正冒着热气。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，把那锅盖照得亮堂堂的。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，一双是那种厚重的男式筷子，另一双是带点碎花纹的女式筷子。
苏晚晚看着那幅画，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。
“这画的是老周的手艺。”苏晚晚说。
“嗯。”顾小雨站在旁边，声音有点小，“那回在你家吃饭，我觉得那厨房特有烟火气，就偷拍了几张照片，回去画的。”
再往前走，是一幅画花园的。
画的角度挺低，像是从屋里往外看。花园里那几棵月季花开得正艳，有个穿着围裙的身影正蹲在那儿修剪枝叶。那背影画得挺宽厚，手里拿着把大剪刀，看着就让人踏实。
“那是老周。”顾小雨小声说，“我觉得他是这世界上最爱花的老头。”
苏晚晚点了点头：“画得像。把他那股子认真劲儿画出来了。”
走到这面墙的最后一张画。
苏晚晚的脚步停住了。
那是一幅画书房的。
画面里是一扇大落地窗，窗外是黑漆漆的夜，窗内是一盏孤零零的台灯。灯光下，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书桌前，穿着衬衫，那背挺得笔直，正在低头看着什么东西。
那线条利落，那气场沉静。
虽然是背影，但这气质，谁都能认出来是谁。
苏晚晚站在那幅画前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是陆司晏？”她扭头问顾小雨。
顾小雨脸红了一下，两只手攥着那个小手包：“嗯。我偷偷画的……你别告诉他啊。那回我在书房找你拿快递，看见他在工作，觉得那个侧影……特帅，就像小说里走出来的。”
“你说谁特帅？”
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不丁的声音。
顾小雨吓得浑身一激灵，差点没叫出声来。她猛地回过头，看见陆司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这幅画前面，正背着手，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幅画看。
苏晚晚也回过头，看着陆司晏。
顾小雨那脸涨得通红，手足无措地在那比划：“陆……陆总！那个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故意把你画得这么……这么僵硬的。我是觉得你那个……”
她想说点什么好听的词，结果憋了半天，就憋出一句：“你那个背影特别有……有钱人的气质。”
苏晚晚没忍住，“扑哧”一声笑了。
陆司晏没笑，他依旧盯着那幅画看。
那画里的人是他，但他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。在那画里，他是安静的，是专注的，是属于这个家的。
那种感觉，并不讨厌。
甚至有点……不错。
他看了大概有半分钟，顾小雨觉得自己那心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陆司晏终于动了。
他转过头，看了看顾小雨，那脸上的表情依旧看不出喜怒。
“画得挺好的。”
他说得挺淡，然后视线又落回画上，“线条挺准。把我不驼背这点画出来了。”
顾小雨愣住了。
苏晚晚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这就完了？”苏晚晚问陆司晏，“没别的点评了？比如构图啊，光影啊？”
“我是做生意的，不懂艺术。”陆司晏把手插回兜里，“但看着像那么回事。这书房画得挺像我家那个。”
顾小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，陆司晏这是在夸她。
而且是用那种最实在的方式夸——承认那是他的书房，承认画得像。
“陆总……你觉得真的行？”顾小雨眼睛有点大，声音都有点抖，“没让我擦了重画？”
“挂这儿挺好。”陆司晏点点头，“别擦。擦了可惜。”
顾小雨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狠狠地点了点头：“行！我不擦！陆总你真有眼光！”
这时候，林若溪端着个高脚杯晃悠过来了。她今儿个穿了身白色的长裙，看着挺仙，但走路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儿。
“哎哟，陆总也来了？”林若溪看了一眼画，又看了一眼陆司晏，“画得挺像啊。这背影，一看就是那种反派大Boss的架势。”
陆司晏瞥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
苏晚晚笑着拉过顾小雨：“行了，别傻站着了。那边还有人等着买画呢。你的粉丝群来了不少人吧？”
顾小雨这才想起来正事，赶紧擦了擦眼角：“对对对！我还得去谢谢那个买了我第一幅画的老板呢！”
她冲陆司晏和苏晚晚挥了挥手，一溜烟地跑向另一边的人群里去了。
苏晚晚看着她那轻快的背影，靠在陆司晏肩膀上：“看见没？这就是进步。以前她哪敢想这个。”
陆司晏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看着那幅画里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苏晚晚。
“这画卖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苏晚晚愣了一下：“你想要？”
“买回去。”陆司晏说，“挂你那小书房里。正好凑一对。”
苏晚晚笑了，挽住他的胳膊：“行，回头我让顾小雨给你打个折。”
陆司晏没说话，只是嘴角稍微动了一下。
画廊里的人越来越多，灯光照在那幅画上，把那书房里的背影照得挺暖。
那天晚上，顾小雨的朋友圈炸了。
她发了条动态，配图是陆司晏站在那幅画前面的背影，虽然只拍了个模糊的侧影，但那气场一看就是本人。
文案写着：“陆总说我的画画得好！！陆总夸我了！！！”
底下的评论刷刷地排到了几十条。
“卧槽，真去了？”
“陆总那金口能给这评价，你这画是要火啊！”
“小雨加油！以后记得给我签名！”
顾小雨坐在画廊的角落里，捧着手机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
她看了看窗外，那夜色沉沉的，但她觉得亮堂得很。
她不再是那个在前台看人脸色的小透明了。
她有了自己的画，有了自己的展，还有了这帮把她当回事的朋友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