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的百叶窗拉着，把外头那毒辣的日头挡了一半，屋里光线不太强，透着股子清净劲儿。
陆司辰刚把上一份咨询记录归档，正端着玻璃杯喝口水，门上就响了三声。
"请进。"
门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，二十出头，穿着件洗得挺干净的白T恤，头发也剪短了，看着利索。
陆司辰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这是上个月来的那个小赵。那时候这孩子耷拉着个脑袋，眼圈乌青，一进门就跟个受惊的兔子似的，说话都打结，嚷嚷着说觉得自己废了，在这个世界里找不到北。
今儿个再看，那股子霉味儿没了。
"陆老师，我……我来复诊。"
小赵进门后，先把门轻轻关上，步子迈得挺稳，不像上次那样拖着脚后跟走。
"坐。"
陆司辰指了指对面的那把软椅子，把水杯放下，顺手拿起了记录本，"约的是三点，挺准时。"
小赵坐下后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姿挺端正。他看了一眼陆司辰，又看了一眼桌子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弯腰把自己那个帆布包拉开了。
他在包里掏鼓了两下，捧出了个东西。
是个巴掌大的小陶盆，里头种着棵多肉。
那多肉也不名贵，就是那种常见的"吉娃娃"，叶片绿得透亮，尖尖上还带着点红晕，看着挺精神。
"送您的。"
小赵把那盆栽往陆司辰面前推了推，动作有点小心翼翼的，"我路过花鸟市场买的。那老板说这玩意儿好养，不需要怎么浇水，适合放办公室。"
陆司辰看着那个小陶盆，愣了一下。
他是做咨询的，见过送咖啡的，见过送特产的，甚至还有送自己做的手工曲奇的，但这送盆多肉的，还真是头一回。
"为什么？"
陆司辰抬起头，看着他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"来复诊带什么东西东西。规矩忘了？"
"不是……不是那个意思。"
小赵摆摆手，脸稍微红了一下，赶紧解释道，"我是觉得……这东西挺有意义的。"
陆司辰没接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小赵稳了稳心神，接着说："上次咱们聊完，我回去想了很多。你说，你也曾经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，你也想过要把这一切都给毁了，不管是这个世界，还是你自己。"
他说到这，声音稍微低了点，"那时候我就在想，连陆老师你这样的人都想过这些，那我有点这种念头，好像也不算是什么绝症。"
"后来我就想，你是怎么走出来的？"
小赵抬起眼皮，看了陆司辰一眼，"我就想起来，那天我在前台登记的时候，看见这屋里窗台上有一盆花。虽然那是假的，但我当时就觉得，这人嘴上说着毁掉一切，但手里还在弄这些花花草草。"
"所以这回我给你带了个真的。"
小赵指了指桌上那盆吉娃娃，笑了笑，"我觉得吧，种东西的人，不会想毁掉东西。看着它长，人的心也就软了。"
陆司辰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那盆多肉上。
种东西的人，不会想毁掉东西。
这话从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嘴里说出来，听着有点嫩，甚至有点想当然。但在这一刻，在这间曾经充满了阴郁情绪和绝望独白的办公室里，这话听着比什么大道理都顺耳。
陆司辰以前是想毁了那本书。
他是那个被写在阴影里的"反派预备役"，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主角团制造麻烦，最后像个垃圾一样被清理掉。所以他恨这个世界，恨那些写书的，恨那些所谓的剧情。
他曾无数次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。
但现在，有人给他送来了一盆多肉。
告诉他，种东西的人不会想毁掉东西。
陆司辰没说话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在那多肉肥厚的叶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那触感凉凉的，有点硬，是真的。
"谢了。"
陆司辰收回了手，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，听不出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，"这建议我收下了。"
小赵见他收了，脸上的笑容这才算是彻底放开了。
"那就好！我还怕您嫌这玩意儿土呢。"
他松了口气，身子往后靠了靠，"陆老师，那咱们这周的那个认知作业，我想跟您说说……"
接下来的半小时，两人聊的都是些正儿八经的咨询内容。
小赵说找了份送外卖的活，虽然累点，但跑在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的，心里不慌了。还说最近睡得还行，不怎么做噩梦了。
陆司辰听着，偶尔点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两笔。
等到三点五十，这回访算是结束了。
"下周这个时间，还来吗？" 陆司辰合上本子，问了一句。
"来！"
小赵站起身，这回腰杆挺得直直的，"我觉得我有救。陆老师，你也肯定有救。"
他说完，冲陆司辰挥了挥手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。
陆司辰坐在那把转椅上，没动。
他看着桌上那盆多肉。
那玩意儿就放在那个角落里，跟旁边那个精致的笔筒、那一摞厚厚的文件摆在一起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，有点土气，但也有点生猛。
那是真的。
是从土里长出来的，带着泥味儿的东西。
陆司辰站起身，端起那盆多肉，走到了窗边。
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，外头那点热乎气儿钻进来，但这回没带着那种令人窒息的闷。
他把多肉放在了窗台的最中间，那是阳光最好的位置。
阳光正好打在那绿色的叶片上，那红尖尖看着更艳了。
陆司辰盯着那盆栽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以前觉得，救赎这种东西，要么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大反转，要么是那种突然醒悟的神迹。
现在看来，可能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东西。
有人给你送了一盆花，告诉你，别砸了，养着吧。
种东西的人，舍不得砸。
陆司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，叼在嘴上，但没点。
他就那么叼着烟，看着那盆吉娃娃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。
"行吧。"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，也不知是说给那花听，还是说给自己听，"那就先养着。"
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又拿下来，顺手塞回了烟盒里。
窗台上，那盆多肉静静地立着，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，扎下了它那点真实的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