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司辰的那间咨询室里,空气有些发闷。
那台改装过的黑色座机电话,就放在茶几正中间。这玩意儿看着有些年头了,线皮都有些磨损,但这可是个稀罕物——它是连着那个“门”的信号中转站的。
苏婉儿那边传了信儿来,说是今天下午三点,能接通现实世界的信号。她已经在现实那边拨通了号码,信号会通过那个特殊的频段转接过来。
三点差一分。
苏晚晚坐在沙发边上,两只手死死地绞在一起。
她手心全是汗,擦了又出,出了又擦。她觉得自己这心跳得有点快,扑通扑通的,震得肋骨都有点麻。
陆司晏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,那手掌温热有力,捏了捏,算是给她撑腰。
陆司辰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个笔记本,看着那台电话机上的指示灯。那灯本来是暗的,突然,它闪了一下,接着发出一阵刺耳的电子杂音,像是收音机调频时那种“滋滋”声。
“来了。”
陆司辰低声说了一句,伸手按下了免提键,然后拿起听筒递给苏晚晚。
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,接过来。那听筒挺沉,压在她手心里,像是拿着块石头。
杂音持续了大概两秒钟,突然断了。
紧接着,那头传来了一声清晰的——“嘟——”
长音刚落,就被人接了起来。
“喂?”
那个声音。
那个苏晚晚听了二十多年,闭着眼都能模仿出来的声音。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,又有点老年人特有的那种中气不足的温吞。
苏晚晚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眼眶一下子就热了,眼泪根本不受控制,瞬间就蓄满了,视线都模糊了。
那边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呼吸声,又等了两秒没人说话,那个声音稍微提高了点,带着点疑惑和试探。
“晚晚?是晚晚吗?”
苏晚晚猛地吸了一下鼻子,用力压下那股子酸劲儿,声音有点抖:“妈。”
“哎!是我!”
那边的声音一下子亮堂了,透着股子惊喜,“哎哟,我还以为信号不好呢。怎么不说话呀?吓得我以为又断线了。”
苏婉儿在现实那边办事挺靠谱,看来是真的接通了。
“没……就是有点愣。”苏晚晚勉强笑了一下,声音还是哑,“妈,你听得清吗?”
“听得清,听得清!这信号还挺清楚。”
母亲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着,“你那个朋友小苏啊,真是个好姑娘,特意弄了这个什么网络电话,说是什么跨国业务,省钱。我就说嘛,你在国外哪能不花钱,这多好。”
苏晚晚听明白了。苏婉儿给那边编了个合理的理由。
“嗯,小苏挺能干的。”苏晚晚顺着话说。
“对了,你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哑啊?是不是感冒了?”
那个熟悉的关切语气,一下就穿透了这虚幻的空气,直直地扎进苏晚晚的心里,“那边昼夜温差大,你自己要注意点。别老熬夜,你那老毛病一熬夜就嗓子疼。药吃了吗?喝水了吗?”
“没感冒。”苏晚晚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“就是……刚才喝了口热水,烫着了。”
“哎哟,你这孩子,喝个水都急。”
母亲在那头叹了口气,“多大的人了,还让我操心。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啥?别老吃那些什么快餐,没营养。得自己买菜做,或者找个好点的餐馆。”
“吃了顿好的。有红烧肉,还有鱼。”苏晚晚看了一眼旁边的陆司晏,哽咽着说,“有人给我做。”
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母亲在那边似乎松了口气,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家里的琐事,“你爸去公园下棋了,还没回来。家里那条金鱼前天生病了,我给换了水,今儿看着好点了。隔壁王婶家那小子考上大学了,还是个一本,办酒席呢,动静挺大……”
这些话,以前苏晚晚听着嫌烦,觉得老太太啰嗦。
可现在,她把这听筒贴得死紧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这些关于柴米油盐、关于邻居街坊的琐碎,就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线,把她从那个虚无缥缈的书里世界,拉回了那个真实的人间。
她听着听着,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流,也不敢擦,怕动静太大被听出来。
她只能不停地“嗯”、“啊”、“知道了”,像个只会点头的傻瓜。
陆司晏站在旁边,看着她那抖动的肩膀,伸手轻轻在她后背上拍了拍,一下又一下,很有节奏。
大概是说了有十分钟,那边的母亲似乎也说得差不多了。
“行了,不跟你多说了,国际长途呢,虽然小苏说不要钱,但也别老占线。”
母亲的声音温柔了下来,“在那边好好干。要是累了,就回来。家里虽然没啥大富大贵,但总有一口热饭给你留着的。”
苏晚晚咬着下嘴唇,点了点头,虽然那边看不见:“我知道。妈。”
“还有啊。”
那边顿了一下,似乎在确认什么,语气变得有些轻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“晚晚,不管你在哪,哪怕远在天边,只要你过得好,妈就放心了。”
“要是……要是真有那么个地方,让你觉得比家里好,就在那儿待着吧。不用老想着往回跑,妈身子骨硬朗着呢,不用你操心。”
苏晚晚愣住了。
“妈?”
“嗨,我也就瞎说。”
母亲笑了笑,那笑声里带着点释然,“我就觉得,我闺女以前总是闷闷不乐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。现在听你这声音,倒是轻快了不少。看来那个地方挺养人。”
“只要是你自己选的路,那就走。不管在哪,都是妈的好闺女。”
苏晚晚握着听筒的手指在发抖。
她知道,母亲可能只是随口一说,或者是老人的直觉。
但这句话,就像是一把钥匙,把她心里最后那点疙瘩给解开了。
“妈……”
苏晚晚刚想说什么,那边传来了杂音,像是谁在喊母亲。
“哎呀,你王婶喊我去打麻将了。挂了啊!记得多喝水!”
“哎,妈……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了。
盲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。
苏晚晚还维持着那个接电话的姿势,手里握着那个已经没声的听筒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似的,坐在那一动不动。
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茶几上,砸在那一小块光斑里。
陆司辰走过去,把电话按断了,把听筒从她手里拿下来,轻轻放回座机上。
“说完了?”
苏晚晚吸了吸鼻子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,胡乱地擦了把脸,把那眼泪都擦进了纸里。
“她知道了?”陆司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晚晚哑着嗓子说,“她可能不知道这是书,但她觉得我变了。她说……不管在哪,过得好就行。”
陆司晏蹲下身,视线跟她平齐,看着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。
“她是对的。”
陆司晏伸手把她垂在耳边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,“不管在哪,你过得好,这就是真的。”
苏晚晚看着陆司晏,透过泪眼朦胧的视线,看着这个原本只活在纸上的男人。
“嗯。”
她把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巾攥紧了,“她说,家里有口热饭给我留着。”
“这里也有。”陆司晏站起来,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,“老周今儿炖了汤。走,回去喝汤。”
苏晚晚站起身,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子酸涩劲儿给压回去。
“走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台黑色的电话机。
那只是一台机器,连着两个世界。但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,让她觉得这书里的世界,突然变得沉甸甸的,有了分量。
那是现实世界给的锚,把她钉在了这里。
她转过身,跟着陆司晏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安静的听筒。
“妈。”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。
然后她关上了门,把那一室的安静关在了身后,走向那个有老周、有陆司晏、有热汤的真实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