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铲撞在大勺上的动静,脆生生的,那是真好听。
老宅的厨房这会儿正冒着热气,那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,也压不住那一屋子的香味儿。红烧肉的甜味混着葱姜爆锅的辣味,顺着重虚掩着的门缝往外钻,把整个一楼都给腌入味了。
老周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站在灶台跟前,手里的大勺上下翻飞,那火苗子都快蹿到他眉毛了。
“少爷,那葱花再切细点,别跟切菜梗似的。”
老周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。
陆司晏站在旁边的案板前,袖口挽到手肘上,手里拿着把菜刀,那动作虽然没老周那么溜,但也挺稳当。他听着老周的指挥,没吭声,只是手里的刀法变了变,把那葱花切得更细碎了些。
“行了,这肉要收汁了。”
老周把火一关,那一锅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被盛进大白瓷盘里,那颤巍巍的肉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“这一桌子菜,够他们吃的了。”陆司晏把切好的葱花往盘里一撒,拍了拍手。
“那必须够,今儿不是有小林子和那帮孩子嘛,得多整点硬菜。”老周乐呵呵地把围裙解了,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这周六的傍晚,外头天刚擦黑,老宅里的灯就全亮堂起来了。
门铃响得急促。
不用猜,准是那帮人到了。
苏晚晚正在客厅里摆盘子,听见动静,赶紧擦了擦手去开门。
门一开,一股子热浪裹着笑声就扑进来了。
“苏大编辑!惊不惊喜!意不意外!”
林若溪这回没穿那种飘然的仙裙,换了身干练的牛仔衣,手里拎着个礼品袋,一进门就先声夺人,“今儿个必须喝一杯,我这新书销量破纪录了!”
她把那袋子往桌上一搁,那是两瓶看着就挺贵的红酒,“虽然我知道陆总那有更好的,但这可是我的一点心意,必须开了!”
跟在她后头的是顾小雨。
这丫头怀里抱着个挺大的蛋糕盒子,走路还得小心翼翼的,生怕磕着碰着。她今儿穿了身搞艺术的宽大卫衣,头发乱蓬蓬的。
“晚晚姐!我也带东西了!”
顾小雨把盒子往桌上一放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那个……我自己烤的。形状不太好,你凑合看,味道应该还行。”
“还没塌呢,这就是胜利。”林若溪在旁边补了一刀。
顾小雨瞪了她一眼,没敢反驳。
最后进门的是陈主编。
这老头今儿穿了身中山装,看着挺精神,手里也没空着,夹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扁包裹。
“苏编辑,陆总。”陈主编笑着点了点头,“没打扰你们吧?”
“哪能啊,来得正好。”苏晚晚赶紧把人往里让,“老周正好把菜端上来,都别站着了,入座入座。”
那张长方形的餐桌,平时看着挺空荡,今儿个坐满了人,一下子就满了当。
老周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来,解了围裙,也乐呵呵地坐在了靠边的位置。
六个人,刚好围成一圈。
桌子中间摆着那盘顾小雨带来的蛋糕,虽然那奶油抹得跟墙体抹灰似的,坑坑洼洼的,但上头那几颗草莓看着挺新鲜。
烛台上的蜡烛被点着了,那火苗跳得欢快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烘烘的。
“来来来,先举杯。”
陆司晏那瓶酒早就醒好了,这会儿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,连顾小雨那杯都给倒了个底,“庆祝林大作家新书大卖,也庆祝咱们这帮人能凑一块儿吃顿饭。”
“干杯!”
玻璃杯撞在一块儿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这一口酒下去,那话匣子就彻底开了。
林若溪喝了一口酒,那豪爽劲儿又上来了,筷子指着陈主编:“老陈,你今儿怎么想起来给晚晚带本书?什么宝贝疙瘩,还得包着?”
陈主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,把那个包裹拿过来,一层层揭开那牛皮纸。
里头是一本挺旧的精装书,封皮都有点磨损了。
“这是当年我刚入行时候买的第一本编辑手册。”陈主编把书递给苏晚晚,眼神里透着股子温厚,“里头有些笔记,是我那时候犯过的错,还有点心得。我想着,这玩意儿留着也没用,不如给你。反正你现在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主编了,这就算是个传家宝吧。”
苏晚晚接过那书,手沉甸甸的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头果然有陈主编那熟悉的字迹,密密麻麻的。
“谢谢陈叔。”苏晚晚说的是真心话。
“谢啥,咱谁跟谁啊。”陈主编摆摆手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,“嗯,老周这手艺,那是真没退步。”
“那是,这可是我跟少爷练了一周才定下的菜单。”老周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,“顾丫头,你尝尝那鱼,刺少。”
顾小雨正忙着切那块“抽象派”蛋糕,听老周这么说,赶紧叉了一块鱼肉塞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好吃!真的!老周你的手艺可以去开店了!”
“开了店谁给你们做饭啊?”老周笑骂了一句。
桌上的人都笑了。
陆司晏在那默默地切着蛋糕,把切好的第一块递给了苏晚晚。他这动作做得挺自然,脸上也没啥多余的表情,就像是这事儿跟呼吸一样寻常。
“尝尝。”他说,“看能不能吃。”
苏晚晚叉了一块放嘴里。
那奶油有点甜,蛋糕胚稍微有点干,但那股子蛋香味挺足。确实不坏,甚至比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强点。
“不错。”苏晚晚点了点头,“顾小雨,你这手艺可以去开个烘焙工作室了,以后画累了还能卖蛋糕。”
“真的啊?”顾小雨眼睛一亮,还没等高兴完,就被林若溪打断了。
“得了吧,她那蛋糕也就是咱们能忍。卖给别人,人家得拿着回来退货。”
林若溪在那跟陈主编聊着新书的市场动向,什么“女性读者现在的口味变了”,“实体书还是得靠内容”。
陆司晏偶尔插两句,老周在一旁听着,时不时给添点茶水。
苏晚晚坐在主位上,手里的叉子还沾着点奶油。
她没说话。
她就是看着。
看老周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,看陆司晏那在烛光下显得有点柔和的侧脸,看林若溪那手舞足蹈比划着的动作,看顾小雨那被人调侃了还乐呵呵傻笑的样儿,还有陈主编那捧着酒杯一副过来人的淡定。
这屋里挺吵。
但这吵不让人烦。
这吵让人心里头踏实。
苏晚晚以前在现实世界的时候,家里冷清。爸妈工作忙,她后来一个人在出租屋里,吃饭都是对着手机屏幕。
到了这书里,最开始也是一个人,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,整天提心吊胆怕剧情杀。
可现在呢?
她这老宅里,坐了一桌子人。
这帮人,有的原本是书里的配角,有的原本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,有的还是以前的“敌人”。
可现在,他们都坐在这儿,吃着老周做的红烧肉,喝着林若溪带来的红酒,吃着顾小雨烤的歪瓜裂枣的蛋糕。
这是个家。
不是那个冷冰冰的“陆家老宅”,也不是那个剧情安排好的“场景”。
这是她的家。
苏晚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那股子热气直往眼眶里涌。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去够那盘远处的花生米,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红了眼圈。
这有什么好哭的,矫情。
她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就在这时候,一只手悄悄地从桌子底下伸了过来。
那只手温热,干燥,掌心带着点薄茧。
它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手,然后轻轻握住,捏了一下。
苏晚晚愣了一下,转过头。
陆司晏正侧着脸跟陈主编说着什么关于物流渠道的事儿,根本没看她。但他那只手,却没松开,就那么稳稳地包着她的手。
那手心的温度,顺着皮肤传过来,烫得苏晚晚心里一颤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这男人不声不响的,心思比谁都细。他不用问,也不用说,就这么握着,意思很明白:
这就够了。
苏晚晚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子酸劲儿给压下去。
她反手回握了一下陆司晏的手,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。
然后她抬起头,脸上带了笑,看着正争得面红耳赤的林若溪和顾小雨。
“行了行了,都别争了。”苏晚晚拿起酒杯,敲了敲桌子,“既然蛋糕吃了,酒也喝了,那就定个规矩——以后每个月,不管多忙,咱们都得这么聚一次。”
“这规矩好!”老周第一个赞同,“我给你们做八宝鸭!”
“我要吃扣肉!”顾小雨喊道。
“你就知道吃。”林若溪笑着骂了一句,然后举起杯子,“行,就冲老周这手艺,这规矩我认了。”
“干杯!”
杯子又碰在了一起。
那清脆的声音在老宅里回荡着。
窗外的夜色深了,但这屋里头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这一顿晚饭,吃得挺晚。
等到大家都散了,老周去厨房收拾碗筷,陆司晏和苏晚晚站在门口送人。
看着林若溪那车开远了,顾小雨也被陈主编顺路带走了,苏晚晚才松了口气。
她倚在门框上,看着陆司晏:“今儿累了吧?又是切菜又是切蛋糕的。”
陆司晏转过身,看着她,那眼神在灯光下挺亮。
“不累。”
他说着,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比起以前一个人坐在这空屋子里,这点事儿不算什么。”
苏晚晚笑了,握住他的手,那是刚刚在桌子底下握过的那只手。
“进去吧。”
她说,“老周好像还留了点汤,我去给你盛一碗。”
陆司晏没动,看着她:“不喝。”
“那你想干嘛?”
“上去。”陆司晏指了指楼上,“你那本日记本,是不是还没写今天的?”
苏晚晚一愣,随即笑出了声:“行啊,陆总,你是监工啊?”
“我是你老公。”陆司晏说得理所当然。
他关了客厅的灯,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壁灯。
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上了楼。
老宅的客厅重归寂静,但那空气里,还留着那股子散不去的红烧肉味儿,还有那蜡烛燃尽后的烟火气。
那是日子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