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那顿酒喝得有点杂,这会儿回了书房,苏晚晚觉得脑门还有点热乎。
她把那盏台灯拧亮了,光圈正好打在桌面上。桌子正中间放着陈主编下午带来的那个包裹。那牛皮纸被老陈包得严严实实,这会儿已经被拆开了,露出了里头那本书的真容。
书不厚,看着挺薄,封皮是那种深蓝色的硬纸板,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,泛着一层白。上头也没几个字,就中间印着个烫银的标题,这会儿那银色也发黑了,看着有些年头。
苏晚晚坐下来,伸手把那书拿在手里掂了掂。轻飘飘的,像是一块风干的面包。
翻开扉页,上头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,笔锋很深,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手劲挺大。
“我的第一本书。1985年。”
苏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。1985年,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陈主编还是个满头黑发的小伙子,估计还没现在一半这么胖。
再往后翻,这才发现这并不是苏晚晚以为的什么编辑教程或者行业手册。
这是一本诗集。
书名叫《野草》,里头的诗都挺短,排得也稀疏。这要是放在今天的出版市场上,估计连成本都收不回来。印刷质量在今天看来那是相当粗糙,有的字都印歪了,透着股子当年那种老式印刷机的油墨味儿。
苏晚晚翻得慢,纸张有点脆,翻动的时候有那种“沙沙”的动静。
翻到版权页那一栏,在那行不起眼的小字里,她找到了那个名字——“责任编辑:陈建国”。
陈建国。
苏晚晚以前只知道他姓陈,叫老陈,还真没怎么留意过他的大名。这名字挺土,挺实在,跟他这个人一样。
这本诗集,就是他入行编的第一本书。
苏晚晚能想象出来,几十年前,那个年轻的陈建国,捧着这本刚出炉的诗集,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。估计跟自己第一次拿到自己策划的书一样,激动得手心出汗,恨不得睡觉都垫在枕头底下。
书翻到一半,忽然有一张折叠的便签纸从夹缝里滑了出来。
那是那种老式的信纸,边上是红色的横线。
苏晚晚把纸条展开。这是陈主编的字迹,跟他在稿子上审稿时的那个红笔字一模一样,苍劲有力,每一个勾都拖着个尾巴。
“晚晚:
这本书不贵,也不有名。那时候印了才一千册,后来全压仓库里了,我就留下了这一本。
那时候我就想,这辈子也就干这个了。
一干就是四十年。
送给你——你也在这个世界留下了你的书。你的路比我长,也比我宽。
建国留字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张纸条,手指在那些字上划过。
这老头,平时看着挺严肃,动不动就拿行业规矩压人,没想到心里头还藏着这么股子热乎劲儿。
压仓库里的一本书。
这大概是每个编辑心里最怕的事,也是每个编辑心里最深的念想。书卖不出去,那是生意;但这书是你弄出来的,那是你的命。
陈建国在这书里压了四十年,也没把这本破诗集给扔了。那是他的起点,也是他的初心。
苏晚晚把那张纸条按原来的折痕折好,小心翼翼地夹回了书页里。
她合上那本《野草》。
书房里挺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两声虫鸣。书架上那一排排书在阴影里立着,像是一群不会说话的老友。
苏晚晚站起身,手里拿着那本旧书,走到书架前。
她原本把那几本自己策划的书放在了中间最顺手的位置,那是她的“成绩单”。
现在,她看了一眼,把中间那本《城市记忆》稍微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了一个空当。
那个位置很好,不高不低,平视就能看见。
苏晚晚把陈主编送的那本《野草》,插了进去。
深蓝色的旧书皮夹在一堆光鲜亮丽的新书封皮中间,看着有点扎眼,也有点显眼。
就像是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,挤在了一群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堆里。
但这看着顺眼。
这是一代编辑传给下一代编辑的接力棒。
四十年前的诗集,挨着今年的畅销书。
两本书并排站着,像是无声地聊着天。
苏晚晚退后一步,抱起胳膊,看着那本书的新位置,点了点头。
“放这挺好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。
这时候,书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陆司晏端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。他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,手里那牛奶还冒着热气。
“还没睡?”陆司晏走到她身后,把牛奶放在桌上,“老周非让热一杯,说解酒。”
“这就睡。”
苏晚晚指了指书架,“刚把陈叔送的书归位了。”
陆司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一眼就看见了那本颜色深沉的旧书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陈主编编的第一本书。1985年的诗集。”苏晚晚转过身,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,“那是他的起点。”
陆司晏走过去,扫了一眼那书脊,又看了看旁边那些苏晚晚策划的书。
“传承。”
他淡淡地说了两个字。
“嗯。”
苏晚晚捧着杯子,手心暖烘烘的,“他说,我也在这个世界留下了我的书。这算是前辈对晚辈的认可吧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确实留下了。”
他说着,伸出手,在苏晚晚那个书架的边缘摸了一下,“这架子上,以后还会更多。”
苏晚晚笑了:“那是。我可是要干到退休的。”
“喝完早点歇着。”陆司晏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“明天还得去社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晚晚应了一声,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,把杯子往桌上一搁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本深蓝色的旧书。
在台灯的余光里,那本书安安静静地立在那,和旁边那几本一起,守着这满屋子的安静日子。
这书虽然旧,但那股子传承的劲儿,是新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