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。
秦修远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的时候,整了整绯色官袍的袖口,动作慢条斯理。
“陛下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臣有本奏。”
皇帝靠在龙椅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。
“讲。”
“臣要弹劾一人。”秦修远转过身,目光扫过阶下站着的沈令仪,“弹劾沈令仪挟私报复,利用伪证构陷当朝宰辅陆缜。”
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。
沈令仪垂着眼,没动。
秦修远从袖中取出一卷拓片,双手捧起:“此物,便是沈令仪所谓‘铁证’——陆相私藏赃物的拓印。然臣已查明,此拓片系伪造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几分,“臣今日,愿当众焚毁此伪证,以正视听!”
几个老臣交换了眼色。
皇帝抬了抬手:“准。”
太监端上烛台。秦修远将拓片凑近火焰,动作从容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火焰舔上纸面的瞬间——
“轰!”
不是燃烧,是爆燃。
橘红色的火舌猛地窜起半尺高,秦修远猝不及防,手一抖,拓片化作一团灰烬飘散。他胸前的朝服被火星溅到,烫出几个焦黑的点。
更诡异的是,那绯色官袍的胸口位置,在烛火余温的烘烤下,竟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印记——像是墨迹,又像是……御笔朱批?
皇帝坐直了身子。
“秦卿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胸口那是何物?”
秦修远低头看去,脸色瞬间白了。他下意识用手去捂,可那印记是从衣料内层透出来的,根本遮不住。
“臣……臣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皇帝笑了,很淡的笑,“那就让人帮你看看。”
两名禁卫上前。秦修远想退,但脚像钉在了地上。禁卫一左一右按住他肩膀,另一人伸手探向他朝服前襟——
“刺啦!”
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从夹层里扯出来的,不是一张纸,而是一块缝制在里衬上的绢绸。绢绸展开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太监接过,快步呈到御前。
皇帝扫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他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,不再敲了。
“秦修远。”皇帝的声音很平,“天佑七年,三月十九。你通过兵部郎中李沧浪,截获沈巍呈递的边军粮饷亏空实证,并于当夜焚毁——这上面写的,是真的吗?”
秦修远扑通跪倒在地:“陛下!这是诬陷!臣从未——”
“李沧浪。”皇帝没看他,目光转向武官队列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将领,“你来说。”
李沧浪浑身一颤。
他走出队列时,脚步有些虚浮。经过秦修远身边时,秦修远猛地抬头看他,眼神里全是警告。
李沧浪避开了那道目光。
他跪下了,但没说话。
殿内的空气像凝固的胶,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沈令仪依然垂着眼,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。
“李沧浪。”皇帝又唤了一声。
就在这一瞬——
李沧浪突然暴起!
他原本跪着的身形像弹簧般弹起,右手闪电般探向身旁禁卫的腰侧,“锵”一声抽出佩剑,转身就朝秦修远刺去!
“陛下!臣是被秦贼蒙蔽的!”他嘶吼着,面目狰狞,“今日为国除害!”
剑光雪亮。
秦修远根本来不及躲。他瞪大眼睛,看着那柄剑刺进自己胸口——不深,偏了一寸,但鲜血瞬间涌出来,染红了撕裂的朝服,也染红了金殿的砖石。
“你……”秦修远张了张嘴,血从嘴角溢出来。
李沧浪拔剑,还要再刺。
“够了!”
裴归尘的声音响起的同时,他已经到了李沧浪身侧,一掌劈在他手腕上。长剑脱手落地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两名禁卫扑上来,将李沧浪死死按在地上。
秦修远倒在血泊里,身体抽搐着。太医连滚爬爬地冲过来。
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。
隐约能听见争吵、推搡,还有年轻学子愤怒的吼叫:“秦修远欺君!”“寒门之耻!”
原本候在殿外等着声援秦修远的那些寒门官员和学子,此刻乱成了一锅粥。有人怒骂,有人辩解,有人想冲进来,被禁军死死拦住。短短片刻,这个曾经铁板一块的势力,从内部开始崩裂。
皇帝看着这一切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良久,他摆了摆手:“拖下去。秦修远送太医院。李沧浪押入诏狱。”顿了顿,“今日朝会,散了。”
百官如蒙大赦,纷纷躬身退出。
裴归尘走到沈令仪身边,低声道:“跟我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金殿。穿过长长的宫道时,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争吵声,那些声音在宫墙间回荡,越来越远。
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下,裴归尘停下脚步。
“你缝进他衣服里的证词,”他没回头,“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沈令仪说。
“但落款的日期,我改了一天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天佑七年三月十九,秦修远截获证据并销毁——这是事实。可我缝进去的那份,落款是三月十八。”
裴归尘转过身,看着她。
沈令仪迎上他的目光:“陛下很快会发现,这份证词是‘提前准备好’的。他会想,秦修远怎么可能自己缝一份指控自己的证据?那只能是别人放的。而能在昨日接近秦修远朝服的人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裴归尘懂了。
昨日秦修远进宫面圣前,曾在值房更衣。而当时在值房附近的,除了几个太监,就只有奉命巡查宫禁的裴归尘。
“他会怀疑,是你和我联手设局。”沈令仪说,“从今日起,在陛下眼里,我们就是绑在一起的人了。”
廊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裴归尘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早就想好了。”他说,“从你决定用这个法子开始,你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——也没打算给我留。”
沈令仪没否认。
“秦修远必须倒。”她说,“但倒下去的时候,得溅一身血。这血要溅得够远,够醒目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包括陛下。”
裴归尘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就是很淡的一个笑。
“沈令仪。”他说,“你比我想的还要狠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沈令仪转身,朝宫门方向走去,“裴大人当年为了兵权,不也狠得下心吗?”
她的背影在长廊尽头渐渐模糊。
裴归尘站在原地,没动。风吹起他玄色官袍的下摆,猎猎作响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早朝彻底散了,但这场血色,才刚刚开始浸染这座皇城的砖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