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了一下,苏晚晚拿起来一看,是那个只有十几个人的“边界居民”小群。
平日里这群挺安静,大家也就是发个“安全”或者“打卡”,但这会儿,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,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苏编辑,我可能有个线索。关于你要找的那个人。”
发消息的是个叫“老李”的ID。苏晚晚记得他,在书里是个退休的教书匠,在现实里,据说是个干了半辈子文学编辑的中年人。
苏晚晚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:“什么线索?”
“我之前听你说在找原书作者苏雨的痕迹。我今天突然想起来,我有个老伙计,以前在现实里好像就是苏雨的责任编辑。他也穿进来了,就在城南那个老小区里住着,是个没名没姓的路人甲。”
“他想见见你。”
苏晚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城南的老街区,这会儿太阳正毒。
苏晚晚按照地址找了过去,那是个不起眼的茶室,门口挂着个斑驳的牌子,写着“避风塘”。
一推门,里头冷气挺足。角落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,头发花白,戴个黑框眼镜,正低头摆弄着手里那茶碗。
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看了苏晚晚一眼。
“是……苏编辑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是苏晚晚。”苏晚晚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“您是张老师?”
“张建国。”
男人把手里的茶碗放下,推了推眼镜,那眼神在苏晚晚脸上转了一圈,像是在找什么熟悉的东西。
“你就是晚晚?”
张建国第一句话就这么问,语气里带着点感叹,“苏雨跟我说过你。”
苏晚晚正准备拿包的手顿了一下,愣住了。
“她……跟您提过我?”
“提过不止一次。”
张建国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苦,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,“那时候她还在疯狂码字,每天哪怕写到半夜,也会跟我念叨两句。她说她有个侄女,叫晚晚,是她见过最有灵气的编辑。她说可惜了,这孩子没进这一行,不然肯定能拿奖。”
苏晚晚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。
原来在现实世界里,那个素未谋面的“姑姑”,竟然一直是关注着她的。
“张老师,您找我来……”
“我想告诉你,她怎么没的。”
张建国深吸了一口气,那手有些不自觉地抓紧了桌角,“苏雨在写那本《总裁的天价娇妻》的最后半年,整个人变得……很怪。”
“怎么怪?”
“她开始说书里有人跟她说话。”
张建国压低了声音,那眼神有些发飘,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他后背发凉的事,“起初我以为她是太累了,是写书写出幻觉了。毕竟网文作者高强度更新,精神压力大,出现幻听幻视也不稀奇。”
“我带她去看过医生。医生开了些安神的药,说是压力太大,让她歇歇。”
张建国摇了摇头,“但她没歇。她说她不能停,一停那声音就没了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。”
张建国看着苏晚晚,眼神变得有些直,“那天我去她家里催稿,敲门没人应,但我听见里面有动静。我有备用钥匙,就开了门。”
“结果屋里没人。”
“真的没人。我到处找,卧室、卫生间、厨房,都看了。空的。”
张建国咽了口唾沫,“但我看见她桌上那杯茶还是烫的,冒着热气。笔记本电脑开着,屏幕上光标还在闪,刚打了一半的句子。”
“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五分钟。”
苏晚晚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又回来了。”
张建国声音有点抖,“就在我准备报警的时候,她突然从卧室门口冒出来了。像是……像是从空气里走出来的。她看着我,眼神特别空洞,说了一句:‘老张,这书我写不完了,因为我要进去了。’”
苏晚晚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。这不是精神问题。”
张建国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想点,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,又放了回去,“我是个干编辑的,唯物主义那一套我信了几十年。但那天,我是真信了邪了。”
“后来她就不见了。”
“彻底不见了。家里、公司、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——都找不到。报警了,警察找了大半年,最后按失踪人口处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张建国说到这,眼圈有点红,“她是个好作者,也是个好姑娘。那本《总裁的天价娇妻》,最后是我找人帮她收的尾,烂尾了,读者骂声一片。但我知道,她听不见了。”
苏晚晚沉默了。
茶室里的冷气吹得人胳膊有点凉。
苏雨不是写完后才消失的。
她是在写的过程中,就已经开始在两个世界之间“穿”了。那五分钟的消失,就是证据。
她可能是最早的一个觉醒者,也是最彻底的一个。
她把自己写进了书里,或者说,她把自己融进了这个世界。
“苏编辑。”
张建国忽然看着苏晚晚,眼神挺认真,“我知道你也进来了。我就在这个书里的世界当个路人,混日子。但我想告诉你,我觉得她没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就在她消失前那几天,她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张建国眯着眼,似乎在还原当时的语气,“她说:‘老张,晚晚以后会去的。我要先去给她铺路。那地方挺乱的,得有人先去把刺拔了。’”
苏晚晚感觉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没忍住。
铺路?
苏晚晚想起自己穿进来的时候,那个正好被改写的悲剧结局,那个正好能让她站住脚的身份,还有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关键道具。
那是苏雨留下的吗?
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姑姑,那个在现实世界里被定义为“精神异常”的作者,其实一直都在这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里的泪意压下去,“张老师,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我就想让你知道。”
张建国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那件夹克的灰,“她这心愿了了,我也能安心当个退休老师了。你……多保重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
苏晚晚送张建国到了门口。
看着那个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,苏晚晚站在茶室门口,没动。
街道上车来车往,那嘈杂的喇叭声在这一刻听着特别真切。
苏雨没有消失。
她只是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,给苏晚晚留了一扇门。
苏晚晚拿出手机,给陆司晏发了个消息:“我找到了。她来过。而且一直在。”
陆司晏回得很快,就两个字:“回家。”
苏晚晚收起手机,看着头顶那片有些刺眼的太阳光。
“姑姑。”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。
然后她转身,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那背影挺直,再也没了刚才的迷茫。这书里的世界,有人比她更早爱过,也比她更早守护过。
她得把这故事,好好写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