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季度报表发愣，眼睛都有点发酸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，那动静极小，像是耗子偷油似的。苏晚晚也没在意，以为是保洁阿姨来倒垃圾，手还在键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苏总监……”
门口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招呼。
苏晚晚手一停，抬头一看。
顾小雨正扒着门框，那脑袋探进来一半。今儿没穿什么画展上的礼服，还是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宽松卫衣，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丸子头。那张平时看着挺有灵气的小脸，这会儿耷拉着，跟霜打的茄子似的，眼圈还红通通的。
这模样，活脱脱就是只被大雨淋透了没处躲的小猫。
“这是怎么了？”
苏晚晚把鼠标一推，坐直了身子，“进来坐。谁欺负你了？要是陆司晏那边的项目款没结，我替你去骂财务。”
顾小雨摇摇头，磨磨蹭蹭地走进来，一屁股坐在了苏晚晚对面的椅子上。她把手里那个都快被捏烂了的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放，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“没……不是陆总的事。”
顾小雨吸了吸鼻子，声音有点抖，“是……是我工作室的事。有个客户，说要退款。”
“退款？”
苏晚晚给倒了杯温水，推过去，“这很正常啊。做生意哪有全是好评的。喝口水，慢慢说。”
顾小雨捧着杯子，没喝，只是用那热气熏了熏脸，这才稍微缓过点神来。
“那个客户是上周找来的，说是要做一套企业宣传册的插画。我当时挺高兴的，这是工作室开张以来的第三单。我熬夜给他出了三版草图。”
顾小雨咬着嘴唇，“结果今儿早上他发消息来，说我的画风跟他们企业文化不符，说我画的东西‘阴间’，说我不专业。还说要我不光退定金，还得赔偿他耽误工期的损失。”
“他在电话里骂了好几分钟，我都插不上嘴。”
顾小雨越说越委屈，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杯子里，“晚晚姐，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干这个？我……我还是回去当前台吧，前台只要会接电话就行。”
苏晚晚没说话，听她把那一肚子的苦水倒完。
等顾小雨抽抽搭搭地停了，苏晚晚才敲了敲桌子。
“顾小雨。”
“哎？”顾小雨赶紧抬头。
“你知道你做插画师之前是做什么的吗？”苏晚晚问。
“前台啊。”顾小雨愣了一下，“这还用问吗？”
“那你做前台的时候，每天要接多少个电话？”苏晚晚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。
顾小雨眨了眨眼，还没反应过来：“那个……没数过。反正挺多的，推销的、投诉的、找人的，有时候一天能接一百多个。”
“那一百多个电话里，投诉的有多少？”
“那肯定也有。有时候快递丢了，有时候同事吵架了，都打前台电话。”
“那你那时候怎么处理的？”苏晚晚追问，“你也哭了？你也说要辞职了？”
顾小雨愣住了。
她忽然想起了以前坐在那个玻璃前台后面，一边手忙脚乱地记快递单号，一边还要微笑着跟那帮火气冲天的人解释“请稍等”、“我帮您转接”。
那时候她练出了一身“左耳进右耳出”和“温柔太极”的本事。不管对方怎么吼，她都能在那“嗯嗯啊啊”地听完，然后不咸不淡地把事给平了。
“我……那时候好像没哭。”顾小雨小声嘟囔，“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个工作，只要不挨骂就行。而且……而且我也挺能磨的，一般讲个半小时，对方也就没火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苏晚晚笑了，伸手点了点她那个平板，“你现在这设计上的专业能力，我不说你也知道，那是没问题。但你缺的是那个跟人‘磨’的心态。你把这活儿看得太重，反而把自己给吓住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工作室，你是老板，不是那个还要靠别人打分的小前台。但那会儿练出来的耐心和那套‘话术’，你现在拿过来用啊。”
苏晚晚身子前倾，盯着她的眼睛，“你是学过画画，可你也当过三年的前台。那三年不是让你白坐的。怎么听人发牢骚，怎么把人哄顺了，这是你的老本行。”
顾小雨拿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她呆呆地看着苏晚晚，那脑子里的那根筋好像突然被拨正了。
“把专业讲给他们听，那是插画师的事。把那些胡搅蛮缠的客户给安抚住，那是前台顾小雨的事。”
苏晚晚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去，回去。给那客户打个电话。别想着怎么退钱，就想怎么把事儿平了。你以前不是最擅长这个吗？”
顾小雨吸了吸鼻子，把那眼泪一抹。
“行。”
她站起身，抓起平板，那背挺直了不少，“晚晚姐，我知道了。我现在就回去。”
“去吧。”苏晚晚挥挥手，“实在谈不拢再来找我。大不了我找陆司晏派两个法务过去吓唬吓唬他。”
顾小雨“扑哧”一下乐了，也没说话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那脚步看着比来时候轻快多了。
苏晚晚看着她背影消失，摇了摇头，拿过旁边的文件继续看。
这姑娘，就是得推一把。
……
一下午没动静。
苏晚晚都快把那季度报表给审完了，手机才震动了一下。
是顾小雨发来的微信。
这回没带哭腔，那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子得意。
“晚晚姐！解决了！！”
后面跟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包。
“我跟那客户聊了俩小时。我先听他骂了半小时，然后给他讲那插画的构图寓意，讲色彩心理学，最后给他科普了什么是‘阴间’什么是‘极简风’。最后他听懵了，说既然这么有讲究，那就按原计划来，不退了！”
“他还夸我耐心好，说现在没几个设计师愿意听他废话这么久。哈哈，这可是我以前接骚扰电话练出来的！”
苏晚晚看着屏幕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她把手机拿起来，回了个“大拇指”。
“干得漂亮。今晚加个鸡腿。”
顾小雨秒回：“必须的！我要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！”
苏晚晚把手机扣在桌上，伸了个懒腰。
窗外的天色有点暗了，但这会儿看着倒是挺亮堂。
顾小雨这算是真正立起来了。不再是那个光会画画的小姑娘，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工作室老板了。
那点以前觉得没用的“废材”经验，到了关键时刻，到底还是成了她的垫脚石。
苏晚晚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有点苦，但回味挺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