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版社这边的空调开得有点低,苏晚晚披着件针织衫,对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,眼睛都快看直了。
那是下个季度的选题预算表,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脑仁疼。她揉了揉眉心,端起手边的凉茶灌了一口,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把那个该死的宣传费给砍下来点,桌上的手机猛地震了一下。
屏幕亮了,是一条微信。
发信人是林若溪。
这丫头今儿去邻市做第二本新书《配角的游戏》的签售会,一大早就扛着一箱子书颠颠地走了,走之前还跟苏晚晚豪言壮语说要签到手抽筋。
苏晚晚拿过手机,划开屏幕。
并没有什么“手抽筋”的抱怨,也没有“没人来”的哭诉。
屏幕上就是一张照片,没配字。
照片背景是邻市那个挺有名的新华书店。背景墙被布置得挺素净,挂着她那本书的海报。林若溪就坐在签售桌后面,穿了件那那种显气质的白衬衫,头发利索地盘在脑后,手里正握着支签字笔,脸上带着笑,正抬头跟递书过来的读者说话。
重点不在林若溪。
重点在她面前那队伍。
弯弯绕绕的,虽然不至于排到大门外头去,但看着也有个二三十号人。每个人都捧着书,安安静静地在那候着。有个小姑娘手里还拿着本子上前一步,像是正在问什么问题,林若溪正侧着耳朵听。
苏晚晚盯着照片看了两眼,把图片放大了些。
队伍里男女都有,还有个看着像大学生的男孩,手里拿着纸笔。
这阵仗,比起第一场那会儿零星的几个人,那是强太多了。
苏晚晚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,手指在屏幕上敲打。
“哟,林大作家这排场见长啊。这队伍比我上次去菜市场买菜排得都长。”
她也没光贫嘴,随手把桌上那堆还没审完的稿子往旁边一推,拿起手机对着那堆文件拍了一张。
那照片里,文件堆得跟座小山似的,旁边还放着那杯凉透了的茶,以及一只显眼的红色签字笔。
点击发送。
那边回得挺快,估计是趁着签售的空档偷懒呢。
“别提了!我这手腕子都要断了!这帮读者问题贼多,问我陈陈最后到底是不是单身,还问那个绘画班是不是真的!”
紧接着又来一条:“我看你那桌上那堆东西才是真的惨。大周末的还在加班?陆总不管管?”
苏晚晚看着屏幕笑了笑,回了一句:“管啊。他正忙着给我算加班费呢。”
“拉倒吧,陆扒皮还能给你加班费?行了,不跟你扯了,又来人了。回头给你带那边的特产酱鸭脖,巨辣!”
苏晚晚回了個“滚滚滚”的表情包,把手机往桌上一扣。
虽然就这几句闲扯,但她心里头挺舒坦。
以前林若溪办活动,那是为了撑场面,是为了所谓的“女主光环”,那是做给别人看的。现在这队伍不长不短,人不多不少,但那是实打实冲着她的书来的。
冲着那个写故事的林若溪来的。
这感觉不一样。
苏晚晚把手机扔一边,重新把那堆预算表拉过来。
“行,你也忙你的,我也忙我的。咱俩谁也别嫌弃谁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,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堆数字里。
……
邻市那边,书店里头的人声挺杂。
林若溪签完最后一本书的扉页,把书合上,递给面前那个有些腼腆的小姑娘。
“谢谢姐姐,我……我特别喜欢陈陈。”
小姑娘红着脸接过去,小声说。
“喜欢就好。”林若溪笑着点了点头,“回去好好看,陈陈其实挺倔的,别被她开始那怂样骗了。”
小姑娘走了。
队伍也散了。
书店的店员走过来,开始收拾桌上的水杯和那堆剩下的海报。
“林老师,今儿不错啊,这销量比上周那个写鸡汤文的好多了。”店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,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林若溪闲聊。
“承蒙照顾。”林若溪站起身,那腰背“咔吧”响了一声。
坐了两个多小时,这腰是真酸。
她把那支签字笔盖好,放回包里,跟书店的人打了声招呼,拎着包往外走。
出了书店大门,一股子凉风扑面而来。
林若溪抬头一看,外头不知什么时候阴了天,正往下飘着细雨丝。
不是那种大暴雨,就是那种绵绵密密的小雨,落在脸上湿漉漉的,看着挺愁人,但也挺干净。
她没带伞。
不过也没几步路,车站就在前面那个路口。
林若溪没急着跑,就站在书店门口那台阶上,看着外头那雨幕发愣。
街上的人有的捂着头跑,有的撑开了花花绿绿的伞。
刚才那一阵忙活,让她脑子有点涨。这会儿凉风一吹,那股子热乎劲儿退下去了,剩下的就是一片平静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。
那是刚觉醒那会儿,还是在那本没写完的烂尾书里。那时候她整天提心吊胆,怕剧情杀,怕哪天突然就被“世界意志”给抹掉了。那时候看着谁都像敌人,看着谁都像是在看她笑话。
哪怕是第一次办签售会,也是在那硬撑着,生怕人少了丢人,生怕没人来显得她这个“女主角”名不副实。
那会儿心是悬着的。
再看看现在。
今儿这队伍,虽然不长,也就那几十号人,但她心里头一点没慌。
那个问她“陈陈最后是不是单身”的小姑娘,那个跟她讨论“绘画班”的大叔,那些眼神是真的。
他们不知道什么“觉醒者”,也不懂什么“穿书”。
他们就是觉得这故事好看,觉得这作者能处。
这就够了。
林若溪把手插进风衣兜里,摸到了那张已经凉透了的车票。
“挺好的。”
她低声说了句。
不像以前那么闹腾了,也不像以前那么患得患失了。
这就是过日子。写书,卖书,有人看,有人骂,也有人夸。
这就是真的。
雨还在下,把那路边的树叶洗得油绿油绿的。
林若溪把包往肩上一甩,迈步走进了雨里。
“苏晚晚,你那鸭脖给我留着点。”
她心里想着,脚步轻快地踩着那水洼子,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