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来者互助会”这回选的地方挺偏，藏在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茶楼二楼。
这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，也就适合她们这帮心里藏着秘密的人聚一聚，扯扯淡，透透气。
苏晚晚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，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空气里飘着股劣质茶叶味儿，混杂着点瓜子味。
角落里那个负责签到的小姑娘是个新面孔，看着也就刚成年的样儿，低着头在那摆弄手机。苏晚晚也没在意，刚准备找个靠窗的位置坐，那小姑娘忽然抬起头，冲她笑了笑。
“苏姐是吧？群里看见过照片。那边坐。”
这声音有点耳熟。
苏晚晚脚步一顿，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。
那小姑娘戴了个黑框眼镜，穿着身宽松的卫衣，脸上也没什么血色，看着挺宅。她被苏晚晚这么一盯，显然也愣了一下，那原本正在招呼的手僵在半空，眼睛越瞪越大。
两人大眼瞪小眼，对视了足足三秒。
“小李？！”
苏晚晚差点没叫破音，声音都高了八度。
对方也跟见了鬼似的，嘴里的瓜子皮都差点掉出来，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：“苏……苏晚晚？！你怎么在这儿？！”
这一嗓子，把茶楼里其他那几桌人都给惊动了，纷纷侧目看过来。
苏晚晚赶紧摆摆手，示意没事，然后三两步走到那姑娘面前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把她拉到了角落里最偏僻的一张桌子旁。
“坐下，说清楚。”
苏晚晚一屁股坐下，压低了声音，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对方，“你不是在原来的杂志社做排版吗？怎么也跑这鬼地方来了？”
这姑娘叫李晓，大家都叫她小李。
以前在现实世界那家《风尚》杂志社的时候，就坐在苏晚晚工位斜对面。是个闷葫芦，平时除了干活就是看漫画，技术挺硬，话挺少。
小李这会儿也没了刚才那股子淡定劲儿，摘了那黑框眼镜，揉了揉鼻子，一脸的无奈。
“苏姐，这话我还想问你呢。我都在这破世界待了三年了，也没见着个熟人，怎么今儿你就突然冒出来了？”
“三年？”
苏晚晚眉毛一挑，“你比我早进来三年？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小李叹了口气，招手叫老板上了壶新茶，给苏晚晚倒了一杯，“我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晚上，加班加到凌晨两点。我想着在办公室趴会儿再走，结果一睁眼，就在这儿了。”
她指了指窗外那片天，“穿成了一个路人甲，连个名字都没有，就是个书店的小店员。好在我这人脸盲，也没人在意我。”
苏晚晚听明白了。
苏雨那本书还没写完的时候，估计小李就已经被“投射”进来了。这书里的世界本来就大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。
“那你现在呢？”苏晚晚问，“还在书店待着？”
“没呢。”
小李摇摇头，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，“后来这世界剧情动了动，我那书店倒闭了，被系统分配了个新身份，现在在一个打印店当设计。算是干回老本行了，虽然是个黑打印店。”
她说到这，忽然想起了什么，凑近了点：“对了，苏姐，原来那杂志社，后来怎么样了？你有消息没？”
苏晚晚沉默了一下。
她想起之前那个电话，还有苏婉儿断断续续提过的一些事。
“散了。”
苏晚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那茶有点涩，“我进来之前就听说经营不善，大裁员。后来……后来也就彻底关门了。老总去卖保险了，主编去开滴滴了。”
小李听了，也没多大反应，只是苦笑了一下，把手里的瓜子壳扔桌上。
“也是。那破杂志社，早晚得黄。天天在那折腾那些没人看的文章，还拖欠工资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苏晚晚，“那你呢？苏姐，你穿成谁了？我看你这精气神，混得肯定比我好。”
“苏婉儿。”
苏晚晚报了个名字，“不过是个反派预备役，差点被剧情给写死。”
“豁！”
小李一拍大腿，声音又大了，“那可是女二号啊！苏姐你牛啊！我都穿成背景板了，你这还能混个女二号。”
“什么女二号，就是个背锅的。”
苏晚晚摆摆手，不想多提那些糟心事，“我现在开了个工作室，做出版。你要是有空，以后那排版活儿，我给你留着。”
“真的？”
小李眼睛一亮，随即又收敛了笑，“苏姐你真够意思。不过我现在那打印店老板挺抠，平时也没少让我加班。要是能接点私活，那我肯定乐意。”
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。
聊以前杂志社那个爱甩锅的主任，聊那个总是迟到早退的前台，聊那些在格子间里没日没夜改稿子的日子。
那时候觉得苦，觉得累，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可现在坐在这虚构世界的茶楼里，再回头看那段日子，反倒觉得有点不真实，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“说真的，苏姐。”
小李喝了一口茶，眼神变得有些感慨，“我以前觉得这世界挺大，北京那么大，我想见个人还得坐一小时地铁。结果到了这，才发现这世界真小。”
“怎么个小法？”苏晚晚问。
“你看啊。”
小李掰着手指头数，“我那打印店旁边，就是个咖啡厅。那咖啡厅里有个驻唱歌手，也是个穿来的。聊起来才发现，那哥们以前就在我们杂志社楼下的健身房当教练。”
“还有啊，这‘外来者互助会’里，前两天来了个卖保险的大姐，一问，居然是我以前高中隔壁班的同学。”
小李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，“你说这概率得多低？在现实世界里，我走在大街上撞见熟人的几率都没这么高。”
“所以我就琢磨着，这穿书是不是有什么‘聚集效应’？凡是跟原来那个圈子沾点边的人，都给一窝端进来了？”
苏晚晚听着，心里头若有所思。
聚集效应。
或许是因为大家都看过那本书？或许是因为那个所谓的“世界意志”在抽取灵魂的时候，也是按图索骥？
“可能吧。”
苏晚晚放下茶杯，看着窗外那熙熙攘攘的街道，“这世界是假的，但人是真的。既然都进来了，那就只能凑合着过呗。”
“是啊，凑合过。”
小李嘿嘿一笑，把那黑框眼镜重新戴上，又恢复了那种宅女的样子，“反正我也没多大追求。能画图，能吃饭，这就够了。还能碰见苏姐你这样的旧相识，也算是没白来这一趟。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行了，苏姐，既然知道你在这儿，以后我有空就去找你蹭饭。反正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，也没个去处。”
“来呗。”
苏晚晚笑了，“只要你不嫌弃我那儿伙食差。”
“那哪能啊，有口热乎的就行。”
小李把桌上的瓜子皮一扫，冲苏晚晚挥挥手，“我先撤了，那打印店老板还要我回去修图呢。下次聚会再聊。”
说完，她背着那个有些磨损的双肩包，缩着脖子，像个高中生一样快步走出了茶楼。
苏晚晚坐在原位，看着她那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这茶楼里的冷气有点足，吹得人脖子发凉。
苏晚晚摸出手机，翻到“外来者互助会”的那个群，看着那个刚加上不久的“小李（非主流设计）”的头像，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少。
这世界虽然是个虚构的，是个写出来的故事。
但这满大街走着的，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有以前的同事，有以前的同学，有各种各样带着旧日记忆的灵魂。
大家都在这儿，在这个方寸大的舞台上，重新活了一遍。
“这世界比现实世界小。”
苏晚晚嘴里嚼着小李刚才那句话，站起身来，理了理衣摆。
“但有时候，小点也挺好。”
她推开茶楼的门，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阳光正好，刺得人眯眼。
苏晚晚没再回头，直接打了个车，往出版社的方向去了。今天还得审两本稿子，那可是正经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