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日头有点毒,晒得花园里的叶子都耷拉了下来。
不过在温室里头倒是凉快,那大扇的玻璃把热气都挡在外头,里头只有那一股子泥土和花草的清香。老周手里拿着个长嘴喷壶,正对着一盆刚冒芽的兰花浇水,那水流细细的,不紧不慢。
苏晚晚坐在那藤椅上,手里捧着杯冰镇柠檬水,看着老周那慢悠悠的动作,眼皮子直打架。
这日子过得太舒坦,人都快懒散了。
“小姐。”
老周忽然开了口,没回头,眼睛还盯着那盆花,“我想请个假。”
苏晚晚喝了口水,差点没呛着。
这老周在陆家干了这么多年,那是出了名的劳模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恨不得三百六十天都围着这宅子转。这突然要请假,稀奇。
“请假?”
苏晚晚放下杯子,坐直了身子,“出什么事了?身体不舒服?”
“没,身子硬朗着呢。”
老周把喷壶放下,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,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那种挺慈祥的笑,“我是想着,好久没出去走动了。我想去趟云南。”
“云南啊,好地方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,那地方山清水秀的,确实适合养老散心,“什么时候去?行程定了吗?是一个人?”
她顺嘴问了这么一句。
按照惯例,老周这把年纪,又是孤身一人,每次出去旅行都是背着个包独来独往的。
老周听了这话,那手搓着毛巾的动作稍微顿了一下。
他没马上接茬,而是看了一眼苏晚晚,那眼神里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意思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老周清了清嗓子,声音稍微压低了点,“我想叫上苏雨。”
苏晚晚正准备去拿杯子的手,猛地停在半空。
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,凉飕飕的。
苏晚晚愣住了,眨巴了两下眼睛,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。
“……苏雨?”
她反问了一句,声音都扬了起来,“你是说图书馆那个苏雨?那个整天闷在书堆里,恨不得跟书过日子的苏雨?”
“嗯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神情挺自然,“就是她。”
苏晚晚这下是真惊着了。
自从苏雨进了这书里的世界,就在那个图书馆扎了根。那是原著作者的投射,平日里话不多,总是穿着身素净的衣服,在那整理那一堆堆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书。
她和老周,一个是写书的,一个是管家。这两人平时也没见怎么多说话,怎么这一下子就要一块去旅行了?
“这……”
苏晚晚脑子转得飞快,想找点词来形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,“怎么突然想起叫她了?你们……这是要搞夕阳红旅行团?”
老周听着这调侃,也没恼,反倒咧嘴笑了。
“也不是突然想的。”
他转过身,去摆弄那盆兰花,手轻轻碰了碰那叶片,“她都在那图书馆待了一年了。我每次去借书,都见她一个人坐在那窗边发呆。这书里的世界虽然不大,但也挺精彩的。她写了一辈子的故事,却从来没出来看看这故事里的风景。”
老周的声音挺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我想着,趁着这阵子腿脚还利索,带她出去转转。去看看苍山洱海,去吃吃那边的米线。”
苏晚晚看着老周的背影。
这老头,平时看着是个只会做饭养花的粗人,心里头倒是挺细。
苏雨是原作者,是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的“神”,但现在她只是个被困在书里的普通老太太。她把一生都写进了书里,最后自己却成了个局外人。
老周这是想把她从那个局里拉出来,透透气。
“那你问她了吗?”
苏晚晚问,“人家指不定不想动呢。”
“还没。”
老周摇摇头,把毛巾挂回架子上,“我想着先跟您和少爷通个气。要是你们没意见,我这就去问她。”
“我们能有啥意见。”
苏晚晚摆摆手,笑了起来,“这是好事。老周,你这思想觉悟挺高啊,懂得劳逸结合,还懂得带动群众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老周跟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吧,赶紧去。要是晚了,那图书馆可要闭馆了。”
老周嘿嘿一笑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“那我去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活计一放,也没回屋换什么正经衣裳,就穿着那身灰色的工装裤,整了整衣领,迈步往花园外头走。
“要是她答应了,我回来就准备行李。”
老周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“晚饭我想做个汽锅鸡,你们先吃着,别等我。”
“知道了,快去吧。”
苏晚晚挥挥手。
看着老周那背影穿过花园的小径,朝着街角那个图书馆的方向走去。
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挺长。
他走得不算快,步子迈得也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挺实,挺稳。
苏晚晚站在温室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影里。
她忽然觉得挺有意思。
这书里的世界,原本就是个虚构的壳子。
里头的人,有的是被写好的,有的是半路闯进来的。
可现在,守门的老头想带写书的老太太去看看这书里的山水。
这剧情,估计连原作者自己当初都没编出来过。
“去了也好。”
苏晚晚端起那杯柠檬水,喝了一口,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下去。
“别总待在书堆里,把自个儿给埋了。”
她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遮阳帽,往屋里走去。
“我也得去看看那汽锅鸡怎么弄了。”
阳光正好,风也正好。
老周的故事,才刚刚翻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