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铲砸在锅沿上的动静,听着比老周那是脆多了,带着股子狠劲儿,像是在跟谁打架。
苏晚晚倚在厨房门口,手里捏着片吐司——这是老周不在的第二天,早饭没着落,她只能先垫巴垫巴。
案板上躺着几个土豆,有的被切成方块,有的成了条,还有的直接变成了片,惨不忍睹地堆在一块。
陆司晏系着那条印着“家和万事兴”的围裙,背挺得笔直,眉头微皱,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视频教程。那屏幕上,大厨正熟练地颠勺,他看着,手里的铲子也跟着比划了一下,显得有点生硬。
“第一步,热锅凉油,冰糖炒色……”
他念叨了一句,伸手去拧火。
“你要不要帮忙?”
苏晚晚实在看不下去了,这土豆块切得太随心所欲了,有的估计能炖熟,有的估计得崩掉大牙。她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该上手挽救一下这锅菜的命运。
“不用。”
陆司晏回得很干脆,头也没回,语气硬邦邦的,“去坐着。”
这男人有个毛病,越是不会的事,越不想让人看着狼狈。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,跟他在商场上谈判桌前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苏晚晚耸耸肩,退回餐厅。既然陆总要亲自下厨,那她就等着当小白鼠吧。
半小时后。
一盘土豆烧牛肉端上来了。
卖相……怎么说呢,土豆有的碎了,糊在牛肉上,有的还棱角分明地支棱着。汤汁倒是收干了,因为盛出来的时候有点急,那盘子边上还溅了几滴酱油点子。
苏晚晚夹了一块最大的土豆,看着那焦黄的边,心里打鼓。
一口咬下去。
“咔嚓”。
苏晚晚表情僵住了。
“硬的。”她嚼了两下,放弃了挣扎。
陆司晏看着她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,“没熟?”
“没熟。”苏晚晚把土豆吐回碗里,有点尴尬,“牛肉倒是烂了,但这土豆,你是想把我的牙当磨盘练呢?”
陆司晏没说话。
他夹起一块自己尝了尝,眉头皱得更紧了,那表情就像是看见了合同里巨大的漏洞。
确实硬。芯子里还是生的。
“那视频没说要焖多久。”
他放下筷子,拿起手机又去翻那个教程,一脸的不服气,“只说了大火收汁,没说中间加水焖的时间。”
“那是常识,陆总。”
苏晚晚叹了口气,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牛肉,“行了,把牛肉吃了,土豆留着明天回锅。比昨天那个焦蛋强,进步了。”
陆司晏看着碗里的肉,没反驳。
他闷头把那碗饭吃完了,吃得比平时快,好像要把这失败给咽下去似的。
……
老周不在的第三天。
苏晚晚下班回来,一进门就闻见一股子焦味儿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往厨房跑。
陆司晏正站在那抽烟机底下,一手拿着锅盖,一手拿着铲子,脸上有点灰扑扑的。灶台上那是狼藉一片,锅里的红烧肉黑得跟碳似的,正冒着青烟。
“糊了。”
他看见苏晚晚,这两个字说得很平静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苏晚晚走过去,把火关了,“这又是哪一步出问题了?”
“糖炒过了。”
陆司晏把锅放下,解围裙的动作有点重,“火太大,没来得及放肉。”
苏晚晚看着那一锅黑炭,有点想笑,但看着陆司晏那张紧绷的脸,又不敢笑。
“没事,糊了就倒了。”
苏晚晚走过去,把他挤开,拿起刷锅布,“去把那边的青菜洗了。今天咱们吃素,清炒油麦菜,这个不糊。”
陆司晏站在那没动。
“我来。”
他又把刷锅布抢回去,那动作挺快,“你再去看会儿书,这一回我盯着火。”
那一晚,苏晚晚坐在客厅里,听着厨房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洗锅声,还有那种切菜特有的“笃笃”声。
虽然还是有动静,但听着比前几天那乱糟糟的动静强多了。
到了第五天。
苏晚晚都有点习惯这“惊喜”或者“惊吓”的模式了。她推开厨房门,准备看看今天的牺牲品是什么。
结果一进去,愣了一下。
陆司晏正在切姜丝。
那刀工,虽然没老周那么细如发,但切得整整齐齐,粗细均匀,看着顺眼多了。
锅里的水开了,正在冒热气。他把姜丝往里一扔,然后把那条处理好的鱼顺着盘子滑进水里。
动作一气呵成,没那么多废话。
“今天清蒸鱼?”苏晚晚凑过去问。
“嗯。”
陆司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“视频说七分钟。现在计时。”
他拿出手机,设了个倒计时,然后转身去洗那把葱。
苏晚晚站在旁边,看着他这副严谨的样子。这男人把做菜当成了项目管理来抓,什么时间节点,什么步骤,都卡得死死的。
七分钟一到。
陆司晏关火,揭盖。
一股鲜甜的鱼香味飘了出来。鱼眼暴突,鱼肉嫩白,看着就正点。
他端着盘子出来,放到桌上,然后又把早就调好的酱油汁淋上去。
“尝尝。”
陆司晏坐下,把筷子递给她。
苏晚晚夹了一块鱼肉,蘸了点汁。
入口嫩滑,不老不生,咸淡适中。
“这……”
苏晚晚眼睛睁大了,“陆总,你是不是背着我报新东方了?”
“看了五个视频。”
陆司晏给她盛了碗饭,“还打了个电话给顾小雨,问怎么判断鱼熟没熟。她说用筷子扎一下,能扎透就是熟了。”
苏晚晚乐了。
她看着这一桌子菜,清蒸鱼,还有个炒得挺精神的油麦菜。虽然摆盘没老周那么讲究,大盘小碟的,但这可是陆司晏做的。那个以前只会冲速溶咖啡的男人。
“真的,进步了。”
苏晚晚认真地竖起大拇指,“能吃,还挺好。比前两天那锅黑炭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”
陆司晏看着她吃得开心,嘴角那根紧绷的线终于松了。
他也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确实,比前几天那股子生味儿强多了。
……
一周后。
老周和苏雨那是拖着箱子回来的。
一进门,老周就把那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放,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空荡的冰箱和满屋子的外卖盒子。他甚至在想,要是看见陆总在吃泡面,他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心疼。
“少爷,小姐,我回……”
老周的话还没说完,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。
红烧带鱼,色泽金黄;清炒苦瓜,碧绿爽口;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,正冒着热气。
陆司晏正端着最后两碗饭从厨房走出来。
那围裙虽然还是有点勒,但他那动作挺顺溜,也不像以前那样把围裙带子系得乱七八糟了。
老周愣在那儿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他看看陆司晏,又看看那一桌子菜,最后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少爷做的?”
苏晚晚正喝汤呢,听这话差点没呛着。
“是啊,老周你快去洗手,尝尝陆总的手艺。”
苏晚晚笑着指了指那盘带鱼,“这一周,我们可是过的‘苦’日子,全靠这手艺练出来的胃。陆总那是每天都在进步,从焦鸡蛋到黑炭肉,再到今天的带鱼,那是摸爬滚打出来的真功夫。”
老周半信半疑地走过去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。
鱼肉嫩,味儿也进去了,咸淡适中。
他站在原地,好半天没动弹,像是看见了什么外星飞船。
“陆总,”
老周转过头看着陆司晏,那表情复杂极了,既有震惊,又有欣慰,还有点像是看着自家孩子长大的感动,“你连这个都学会了。这世界,还有你不会的活儿吗?”
陆司晏把围裙挂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走回餐桌边,坐下,拿起筷子。
“老周,饭你也做了这么多年了。”
陆司晏给苏雨也盛了一碗汤,放下,“以后你要是累,这厨房,也能换人。我不怕糊锅,有的是时间练。”
老周听着这话,眼圈忽然有点红。
他没说话,只是大口扒了一口饭。
这老宅,没了他还照样转,甚至还转出了新花样。
但这感觉,不赖。
真的不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