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的台历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苏晚晚伸手按住,顺手把那一页给翻了过去。
这一翻,她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日历上的日子,红圈圈出来的,原本是标注着什么截稿日或者是会议日,但她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个数字上。
十月十四。
苏晚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,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,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陈年旧账。
十月十四……
要是按照现实世界里那个算法,今天既不是她生日,也不是什么法定节假日。
但如果按照这书里的算法——
苏晚晚猛地吸了一口凉气。
她把那本台历拿起来,前后翻了两遍,确认了年份没错。
今天是她穿进这本书的一周年。
整整一年。
苏晚晚把台历往桌上一扔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发愣。
一年前的今天,她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熬夜看小说,看着看着就没了意识。再一睁眼,就是这张虽然软但透着股陌生气息的床,还有那个推门进来的管家老周。
“苏小姐,陆总在书房等您。”
那是老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。那会儿她还不叫苏晚晚,那只是个顶着反派女配壳子的倒霉蛋。
苏晚晚站起身,没拿手机,也没穿外套,直接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楼梯拐角那座大钟发出沉闷的“嘀嗒”声。
她顺着楼梯往下走,一步一级。
这一年,过得那是真快,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;又过得真慢,慢得每一件事都刻在脑子里,想忘都忘不掉。
她走到玄关,没换鞋,就那么站在大门口,看着外面的花园。
透过玻璃门,能看见花园东角那棵刚种下去没多久的桂花树。陆司晏那家伙挖坑挖得挺费劲,但这会儿那树苗在风里晃悠着,看着倒也挺精神。
一年前的今天,她醒过来的时候,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——跑。
怎么跑,往哪跑,能不能跑得掉。
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就要完蛋的炮灰,脑子里全是那七百三十万的债务,还有那个要把她往火坑里推的原著剧情。她连这宅子的大门都不敢出,生怕一出门就被那个所谓的“剧情杀”给拍死了。
苏晚晚忍不住笑了。
后来呢?
后来她写了辞职信,虽然没递出去。后来她真跑了一回,去了个海边小城,吃了一碗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面。
再后来,她就不跑了。
这老宅子从一开始那个阴森森的“牢笼”,变成了现在的“家”。那个原本看着就让人腿软的陆司晏,变成了那个会在厨房里给她煮面、会在花园里挖坑种树的男人。
七百三十万还在账上趴着,不过那已经是个数字了。
这一年,发生了太多事。
顾小雨从个前台成了插画师,林若溪从个作精成了畅销书作家,连老周都谈起了黄昏恋。
这哪是一年啊,这简直就是把别人好几辈子的折腾都给过了一遍。
苏晚晚把手掌贴在玻璃门上,那凉意顺着指尖传进来。
“站在这里干嘛?”
身后忽然传来个声音。
苏晚晚没回头,知道是谁。
“在想事情。”
陆司晏走到她身后,手里拿着个平板,大概是刚处理完公事。他顺着苏晚晚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,只看到那棵光秃秃的树苗。
“想什么?”陆司晏问,“愁那树活不了?”
“不是。”
苏晚晚转过身,仰头看着他,“在想,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。”
陆司晏挑了挑眉:“特殊?你生日早过了。我的生日也还没到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
苏晚晚笑了笑,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一周年。”
“什么一周年?”陆司晏没跟上她的思路。
“我穿进来一周年了。”
苏晚晚说得挺轻松,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,“整整一年。从那天醒过来,到现在。”
陆司晏愣了一下。
他手里的动作停了,那双平时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很快就平复下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晚晚。
这一年,她变化挺大。
刚来那会儿,她看着挺横,其实眼底里全是慌张,整个人跟个刺猬似的,稍微有点动静就炸毛。
现在呢,这刺猬毛顺了,学会把肚皮露出来了。
“那应该庆祝。”
陆司晏把手里的平板往旁边的柜子上一放,说得挺正经。
“庆祝?”
苏晚晚乐了,“怎么庆祝?放个鞭炮?还是去楼上开瓶那藏了十年的红酒?”
“太吵,也太费事。”
陆司晏摇摇头,抬手看了看表,“晚上给你做一碗面。和那次一样的。”
苏晚晚眨了眨眼。
那次?
哦,那个海边小城的夜晚。那个她狼狈逃窜,最后在一家小馆子里,他端上来的那碗面。
“好啊。”
苏晚晚答应得挺快,“那我可得尝尝,看你这手艺有没有退步。”
……
晚上七点。
厨房里飘出来一股子葱油香。
陆司晏没让苏晚晚帮忙,把她赶到了餐桌边上坐着。
苏晚晚捧着杯子,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。
这男人,脱了西装外套,衬衫袖子挽到手肘,系着那条有点短的围裙。他站在灶台前,把切好的葱花撒进碗里。
动作熟练多了,不再像刚接手那会儿那样手忙脚乱。
水开了。
面条下锅,用筷子搅散。
接着是磕鸡蛋。那鸡蛋在锅沿上一磕,单手掰开,那蛋黄蛋白顺顺当当地滑进水里,没散也没破。
苏晚晚看着看着,眼睛有点眯起来了。
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。
那会儿她蹲在那个小面馆的角落里,看着那碗面端上来,心里头全是绝望和无奈。那碗面是她那一整天里唯一的慰藉,是她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的动力。
那时候她没想到,那个给她煮面的人,会成为她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牵挂。
“好了。”
陆司晏关了火,拿筷子把面挑起来,沥干水,放进那个调好酱油底儿的碗里。
最后浇上一勺热汤,“滋啦”一声,香味全激出来了。
他端着两碗面走出来,一碗放苏晚晚面前,一碗放自己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陆司晏坐下,把筷子递给她。
苏晚晚接过筷子,没急着动。
那碗里,清清亮亮的汤,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,上头撒着碧绿的葱花,还有几滴香油浮在面上。
跟那天晚上的那一碗,一模一样。
连那个荷包蛋的形状,都是那种边缘微焦,中间嫩嫩的老荷包。
苏晚晚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面条劲道,汤头咸淡适中,葱油的香味一下就在舌尖上炸开了。
她嚼了两下,停住了。
陆司晏看着她:“怎么?咸了?”
苏晚晚摇摇头。
她又喝了一口汤。
那味道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暖烘烘的。
“没咸。”
苏晚晚放下筷子,看着陆司晏,“就是觉得……这味道一点没变。”
陆司晏拿着筷子,也挑了一筷子面:“变什么?这就是个做法。只要火候到了,味道就都在那。”
“也是。”
苏晚晚笑了笑,重新拿起筷子,“火候到了,味道就在那。人也在那。”
她大口吃了起来。
那荷包蛋一口咬下去,流黄冒了出来,混着面汤,香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。
一年前,她是一边哭一边吃完这碗面的。
一年后,她是笑着吃完的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头,夜色挺浓了,那棵桂花树在黑影里看不真切,只有风吹过叶子时的沙沙声。
苏晚晚把最后一口汤喝干,满足地打了个饱嗝。
“陆司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的一周年,还得吃这个。”
陆司晏抽了张纸巾,递给她擦嘴:“行。只要你不嫌腻。”
“不腻。”
苏晚晚把纸巾揉成团,往桌上一扔,“这叫仪式感。懂不懂?”
陆司晏没说话,只是把那空碗拿过来,又给她倒了杯水。
那动作挺自然,就像是这一幕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一样。
苏晚晚看着那杯水,心里头那个关于“穿书一周年”的坎儿,算是彻底迈过去了。
以前她是过客,现在是归人。
这日子,才算真正过了个开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