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上的汤还在冒着热气。
那是老周刚端上来的老鸭汤,撇了油,清亮亮的,底下沉着几块鸭肉和酸萝卜。老周这两天刚从云南回来,兴致勃勃地讲着那边的过桥米线,最后还是没忍住,给这老宅的餐桌搞了点“融合菜”。
苏晚晚正捧着个白瓷碗,低头喝得专心。那汤有点烫,她只能小口小口地抿。
陆司晏坐在对面,动作挺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半块煎鱼。
老周把汤盆放下,说了句“慢用”,就悄没声地退回厨房去了,顺手带上了门。
餐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,只有刀叉碰瓷盘的轻微声响。
陆司晏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那筷子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,动静不大,但在这一片安静里听着挺清楚。
苏晚晚抬起头,嘴边还沾着点汤渍,愣愣地看着他:“怎么了?这鱼不合胃口?还是老周放多了盐?”
陆司晏看着她,眼神挺平,没甚么波澜。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他说。
语速不快,咬字挺准,就像是在说“明天下午有个会”或者“这周末去趟超市”一样随意。
苏晚晚还没来得及把嘴里那口汤咽下去。
“咳——咳咳咳!”
她猛地一呛,那汤顺着喉咙下去一半,又激得窜上来。她赶紧放下碗,抓起旁边的餐巾纸捂住嘴,咳得脸都红了。
陆司晏没动。
他坐在那,看着她咳得惊天动地,顺手把她手边那杯柠檬水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“慢点喝。”
他还补了一句。
苏晚晚好不容易才把那口气顺过来,眼角都咳出了泪花。她胡乱擦了擦嘴,瞪着对面的男人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说什么?”
她觉得自己八成是听岔了。
“结婚。”
陆司晏又重复了一遍,顺手拿起旁边的餐巾纸,把她刚才滴在桌上的那滴汤渍给擦了,“在那边和这边,都办一次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脑子有点懵。
在那边?现实世界?
还是这边?书里?
他这是打算两开花,把手续办个齐全?
“你这是在求婚?”
苏晚晚把手里的纸团扔在桌上,身子往后一靠,像是要把这个男人看个透。这人,平时连个“早安”都很少说,今儿这是吃了什么大力丸?
“是。”
陆司晏点点头。
苏晚晚眉梢一动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戒指呢?”
她伸出手,在半空里摊开掌心,理直气壮地看着他,“求婚哪有空手套白狼的?就算你是纸片人,这规矩也不能坏吧?”
陆司晏看着她摊开的手掌。
那手掌白净,手指修长,手心正对着他。
他忽然笑了下。
那笑意很轻,转眼就没了。
“在那边。”
他说。
苏晚晚愣了一下:“什么东西在那边?”
“戒指。”
陆司晏解释道,“定制的是个麻烦款,那设计师是个老顽固,非说要在满月的时候量指围才吉利。还得等半个月才能寄过来。”
苏晚晚听得嘴角直抽抽。
这理由,陆大总裁你是认真的吗?满月量指围?那设计师是修仙的吗?
“所以现在没有?”
苏晚晚把手收回来,往桌上一搭,“没戒指你就敢开口?万一我那时候手变胖了戴不进去咋办?”
“有别的。”
陆司晏说着,把手伸进了裤兜里。
苏晚晚盯着他的动作。
兜那么浅,能掏出什么宝贝来?难不成还藏了个仓库?
只见陆司晏的手拿出来了。
指间捏着个东西,不是什么丝绒盒子,也不是什么璀璨钻石。
是一张纸。
一张折了角、边角有点卷、看着挺寒碣的便利贴。
苏晚晚的视线在那张便利贴上定住了。
那纸她眼熟。
那还是刚穿书那会儿,她在那个破旧的工位上,为了提醒自己别把“陆司晏”这个大反派给忘了,特意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电脑边的。
后来那张便利贴不见了。
她以为是被保洁阿姨给扫了。
“这个是定情信物。”
陆司晏把那便利贴往桌中间一推,正好停在那碗老鸭汤旁边。
“戒指还没到。先拿这个。”
苏晚晚伸手把那便利贴拿起来。
纸张有点发黄了,上头那胶水的粘性也不咋地了,还沾着点灰。
她展开。
上面是用黑色水笔写的三个字,笔锋那是相当的顿挫,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丑——
“陆司晏”。
那是她刚来那会儿,怀着满腔的愤恨和恐惧,一笔一划写下来的。那时候看着这三个字都觉得脑仁疼。
现在这三个字就这么躺在她手心里。
苏晚晚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,看着那个曾经让她吓得睡不着觉的名字。
这男人,居然一直留着这玩意儿。
从哪找出来的?
“你从哪翻出来的?”
苏晚晚捏着那张纸,指尖在那名字上蹭了蹭,“我当你早扔了。”
“那天在你工位上拿的。”
陆司晏切了一块鱼,放进嘴里,嚼得挺淡定,“想着留着当个证据。万一哪天你不想认账了,我就拿出来。这是你亲笔写的我的名字。”
苏晚晚乐了。
这男人,心眼比针尖还小。
那时候他就想着留证据了?
“行吧。”
苏晚晚把那张便利贴举起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薄薄的一张纸,没什么分量,但在指尖下却觉得有点烫手。
没有鲜花,没有单膝下跪,没有那一圈人的起哄。
就在自家餐桌上,一碗老鸭汤旁边,拿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,把这事儿给定了。
这求婚,也就是陆司晏能干得出来。
也就是她,能觉得这事儿挺合衬。
“好。”
苏晚晚把便利贴往桌上一拍,干脆利索地应了一个字。
陆司晏切鱼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皮,看着苏晚晚。
“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苏晚晚重新端起那碗汤,吹了吹,“不过说好了,戒指那设计师要是敢给做丑了,我就退婚。那时候你别拿这张破纸来赖账。”
“不会丑。”
陆司晏把那张便利贴拿回来,仔细地顺着原来的折痕折好,重新放回口袋里,“我看着图的,是个六爪的。挺显大。”
苏晚晚差点没喷出来。
显大?
陆总的审美果然还是很接地气的。
“行了,吃饭吧。”
苏晚晚喝了口汤,“到时候那戒指要是没这纸有纪念意义,我可还是认这张纸。”
陆司晏没接茬,只是低头吃饭。
但他那嘴角,却是微微扬了起来,一直没落下去。
厨房的门开了个缝,老周探进半个身子,看了一眼餐桌上的动静,又看了看两人脸上那虽然没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的喜气。
他嘿嘿一笑,把早就准备好的那瓶红酒给拿了出来。
“少爷,小姐,这酒是不是该开了?”
老周晃了晃手里的瓶子,“庆祝一下?”
陆司晏看了一眼苏晚晚。
苏晚晚举着汤碗:“我也要喝。”
“开。”
陆司晏放下刀叉,“醒酒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,乐颠颠地去了。
餐厅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,但这会儿,连那刀叉碰盘子的声音,听着都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的动静。
苏晚晚低头喝汤,一只手却悄悄伸进桌底,在大腿上摸了摸口袋。
那里面并没有那张便利贴。
但她觉得,那三个字好像已经刻在那了。
陆司晏。
这辈子,算是赖上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