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政局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,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。
跟老宅花园那个暖洋洋的下午比起来,这儿简直就是个冰窖。到处都是人,填表的、吵架的、领证拍照的,乱哄哄的。大屏幕上滚动的红字也是,“促进家庭和谐,维护社会稳定”,一点浪漫氛围都没有。
苏晚晚捏着手里那个刚取出来的号纸,A045。前面还有两对。
她今天穿得挺随便,就一件米色的风衣,里面是件白T恤,脚上踩着双平底鞋。也没化妆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。陆司晏站在她旁边,倒是穿了西装,不过没打领带,外套搭在手臂上,里面是件衬衫,看着就像个来办事的精英白领。
“紧张啥?”苏晚晚看了一眼旁边陆司晏的手,那只手正无意识地在那儿搓裤缝。
“没。”陆司晏收回手,看了一眼大厅门口,“阿姨还没到?”
“堵车了,刚才发微信说还有五分钟。”
话音刚落,玻璃门被推开了。
苏晚晚的母亲走了进来。她今天也没怎么刻意打扮,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手里拎着个包。她一进门,目光就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苏晚晚和陆司晏身上。
苏晚晚招了招手。
母亲走过来,没急着说话,也没像电视里那样拉着女儿哭哭啼啼。她就把包往怀里一抱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司晏。
那眼神挺厉害的,像是在菜市场挑鱼,得翻过来覆过去看看这鱼新不新鲜。
陆司晏立刻站直了,鞠了个躬:“阿姨好。”
“嗯。”母亲应了一声,没笑,也没让他起来,就这么看了足足有一分钟。
大厅里嘈杂得很,叫号机的声音、小孩哭闹的声音混在一起,但这小角落里静得有点吓人。
“长得倒是周正。”母亲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“听说你挺忙?”
“最近把工作推了一些。”陆司晏老实回答,“以后会尽量多陪晚晚。”
“多陪是好事。”母亲点点头,目光在他手上转了一圈,“但光陪着没用。过日子是柴米油盐。我听晚晚说,你会做饭?”
“会一点。”陆司晏想了一下,补充道,“能吃。”
“能吃就行。”母亲撇了撇嘴,似乎想笑,但忍住了,“以前有个追晚晚的小子,连葱姜蒜都分不清,我看了一眼就让他滚了。你看起来像会帮她洗碗的人。”
陆司晏愣了一下,然后特别认真地摇摇头:“不是看起来。我会。”
“洗碗行,做饭行,那地拖吗?”
“拖。”
“孩子谁带?”
“商量着来,或者请人,但我会在场。”
母亲这回没话说了。她看了苏晚晚一眼,那眼神里有点无奈,又有点别的什么。她叹了口气,从包里掏出户口本,拍在陆司晏手里。
“既然愿意干脏活累活,那就去吧。”
这时,叫号机响了:“请045号到3号窗口办理。”
陆司晏拿着户口本,手有点抖。苏晚晚上去挽住他的胳膊,冲母亲笑了笑:“妈,那你在这儿坐会儿,一会儿就好。”
“我不坐,我就在门口看着。”母亲摆摆手。
这就完事了?
比苏晚晚想象的顺利多了。没有逼问彩礼,没有查房产证,就问了个洗不洗碗。
两人走到窗口,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大姐,敲着键盘头都没抬:“户口本、身份证。”
递进去,拍照,填表。
签字的时候,陆司晏的手指头都在发僵,笔尖戳破了纸的一角。苏晚晚在旁边看着,想笑又不敢笑,自己签完名字,推了推他:“快点,后面还有人排队呢。”
两本红彤彤的小本本拿在手里的时候,那种真实的触感才传过来。
这可不是书里的道具,这是钢印,是法律,是现实世界承认的关系。
从民政局出来,门口停着辆车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了苏婉儿的脸。
苏婉儿今天倒是穿得挺喜庆,一身红裙子,头发烫了大波浪。她冲着苏晚晚扬了扬下巴:“恭喜啊,陆太太。上车,订好地方了。”
说是婚礼,其实就是四个人吃顿饭。
地方是苏婉儿订的,就在民政局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,一家私房菜馆。环境清静,包厢不大,圆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凉菜。
苏婉儿是伴娘,也是唯一的嘉宾——除了母亲之外。
她给每人倒了杯酒,那是她自己带来的果酒,度数不高,闻着挺香。
“来来来,走一个。”苏婉儿举起杯子,“先把证领了再说。”
母亲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没说话,但是眼角的皱纹明显舒展开了。她看着陆司晏给苏晚晚剥虾,动作虽然慢,但剥得很干净,连虾线都挑了。
“这手艺,练过啊?”母亲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练过。”陆司晏把虾肉放进苏晚晚碗里,“在家经常练。”
母亲哼了一声,没再挑刺,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喝了几杯酒,气氛热络起来。苏婉儿突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也没看陆司晏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苏晚晚。
“哎,我说。”苏婉儿指了指苏晚晚,又指了指自己,“以前我就觉得咱俩名字像,命也像。大家都说我是多余的,或者你是多余的。”
苏晚晚停下筷子:“怎么突然说这个。”
“今天高兴,就说两句。”苏婉儿晃了晃杯子里的酒,声音有点飘,“其实以前我挺嫉妒你的。你躲在那个图书馆里写字,我也在那儿写。你写什么火什么,我写什么死什么。我总觉得,要是我是你就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,带着点自嘲。
“但这阵子我看明白了。你那破书里的事儿也不少,你也够呛。你受的那些罪,我可遭不住。”
苏婉儿举起杯子,眼神清亮:“感谢你接手了我不要的人生。那些麻烦事儿,那些破剧情,你都扛下来了。也感谢你让我接手了你的人生。我现在自由自在,想写就写,不想写就去画画,我们都没有亏。”
这句话说得挺绕,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。
这哪是什么祝酒词,这分明是两个灵魂在互相确认。
苏晚晚鼻子有点酸。她拿起杯子,和苏婉儿碰了一下。
玻璃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没亏。”苏晚晚说,“你以后也挺好,一直好下去。”
“那是必须的。”苏婉儿一仰头,把酒干了。
陆司晏坐在旁边,听不太懂她们这弯弯绕绕的话,但他能感觉到气氛的重量。他默默地给两位女士的杯子里添上酒,又给母亲换了杯热茶。
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。
结账的时候,陆司晏要去付,被苏婉儿按住了。
“这顿我请。”苏婉儿拿出手机扫码,“算我给陆太太的份子钱。你们俩以后还得过日子,钱留着花吧。”
出了饭馆,天已经擦黑了。
路边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人行道上。
母亲说自己累了,要先回去。苏婉儿说她顺路送母亲,让苏晚晚和陆司晏自己走。
“不用送我了,我有车。”母亲站在路边,看着苏晚晚,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子,“那个陆司晏,看着还行。”
“是还行。”
“行就行吧。”母亲叹了口气,拉开车门钻了进去,“走了。”
苏婉儿开车带着母亲走了,车尾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。
街上剩下苏晚晚和陆司晏两个人。风有点凉,苏晚晚缩了缩脖子。陆司晏立刻把外套给她披上,顺手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暖着。
“妈好像挺高兴的。”苏晚晚说。
“嗯,阿姨最后笑了一下。”陆司晏点点头。
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溜达。陆司晏说要去前面那个路口打个车,苏晚晚说走两步吧,消消食。
刚走过路口,苏晚晚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一看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。
上面就短短几个字,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。
【他可以的。】
苏晚晚看着屏幕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她把手机举到陆司晏面前:“看。”
陆司晏凑过去看了一眼,眼神软了下来。他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苏晚晚的手,十指扣在一起。
“走,回家。”他说。
“回哪个家?”
“哪个近回哪个。”
苏晚晚笑了笑,任由他拉着往前走。路边的商店放着歌,也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那种大街小巷都在放的流行曲,听着挺顺耳。这就是现实世界,没那么魔幻,没那么唯美,但只要这条短信是真的,只要这只手是热的,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