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过得挺快。跟翻书似的,两下一抖,哗啦啦就过去了。
这是个普普通通的周二上午。出版部的办公室里闹哄哄的,像个菜市场。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,夹杂着打印机吐纸的滋啦声,还有隔壁桌老王在跟美编吵架,说这个封面颜色太像咸菜了,根本卖不出去。空气里飘着隔夜咖啡的味儿,混着点打印机的墨粉味,闻着挺让人清醒。
苏晚晚坐在靠窗的工位上,手里转着支笔。
她面前摆着一堆刚送来的样书,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封面设计稿。这会儿她没在改稿子,就盯着眼前这本书看。
书皮是素白色的,摸上去有点粗糙,那种特意做旧的纹理感。正中间就一行黑体字,字号不大——《我醒来以后》。右下角写着作者名:林若溪。
这是林若溪出的第一本书。
当初这稿子交上来的时候,陈主编还皱眉头,说这书太淡了,没冲突,没小三,没车祸,全是鸡毛蒜皮,能卖得动吗?结果上市不到一个月,就加印了两次。
苏晚晚伸手把书拿起来,翻了几页。
书里写的就是生活。一个女孩在过劳晕倒后醒来,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,辞职,学画画,去菜市场砍价,跟楼下大爷下棋。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爱情,就是一点一点把日子过顺了。
这书在“觉醒者社区”里火得一塌糊涂。那个社区本来是个挺小众的论坛,里面全是些觉得生活没劲、找不到出口的人。自从这书出了,那帮人跟找到了组织似的。评论区里置顶的那条帖子里,有个叫“迷路的小鹿”的网友说:“看完这本书,我哭了一宿。原来觉得这世界就自己一个人在演戏,周围都是纸片人。看完觉得不孤单了,原来醒过来的人不止我一个。”
林若溪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,正在那儿费劲地拆快递,那是出版社寄给她的样书。她听完愣了一下,然后嘿嘿笑了半天,说:“这帮人真能联想,我就写写我自己怎么不想上班了。”
不过这书确实是写给那些“醒过来”的人看的。
苏晚晚合上书,看见封底上林若溪的照片。那是顾小雨拍的,没修图,林若溪穿着个旧毛衣,坐在地板上,怀里抱着只猫,笑得见牙不见眼,眼角的细纹都拍出来了。她说不用修,这才是真的我。
现在的林若溪,跟一年前那个躲在房间里不敢见人的林若溪,简直就是两个人。她现在不但敢见人,还特能说。每周六下午,她都会在社区里跟读者直播,也没什么主题,就是瞎聊。聊怎么把剩饭做成好吃的,聊怎么跟小区里的物业吵架,聊着聊着,就能聊出几千个人在线观看。
最让人佩服的是她回信。
林若溪有个“死规矩”,只要是读者写给她的实体信,她必回,而且必须是手写。
前两天苏晚晚去她那儿,看见茶几上堆了一沓沓的信封,还有一盒刚拆封的钢笔水。林若溪趴在地毯上,写得手腕子酸,一边甩手一边吐槽:“那个叫‘深海’的读者,一写就是八张纸,我也得回八张吧?这手都要断了。”
“你不会打字打印了寄过去?”苏晚晚问她。
“那不行。”林若溪瞪眼,“人家手写的,我也得手写。这是心意。人家那是把心里话掏给我看了,我不能糊弄。”
苏晚晚当时没说话,心里却是服气的。
正想着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林若溪发来的微信,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只手,上面沾满了钢笔水,黑乎乎的一片。
【晚晚,救命,墨水漏了。洗不掉怎么办?】
苏晚晚看着屏幕乐了,回了句【多洗几遍,实在不行就当纹身了。】
收起手机,苏晚晚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那动静听着挺熟,踩得地板咚咚响。
“晚晚姐!晚晚姐!”
顾小雨推门就进来了,怀里抱着个大画板,差点撞到门框上。她脸红扑扑的,脑门上还有层细汗,头发剪短了,显得特别利索,跟一年前那个唯唯诺诺、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实习生完全是两个样。
“怎么了?这么大火急火燎的。”苏晚晚把腿从桌子底下伸出来,给她腾了个地儿。
“样稿!甲方确认的样稿!”顾小雨把画板往桌上一放,气喘吁吁的,“你看这颜色,这次我就没听老王那个咸菜颜色的建议,坚持用了这个暖橙,结果甲方一看就爱死了!”
苏晚晚凑过去看了看。
是一套儿童绘本的插图。画的是几只圆滚滚的小动物,穿着背带裤在森林里野餐。那画风,软乎乎的,看着就想让人捏一把。特别是那只小兔子,眼睛大大的,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顾小雨已经转正了,现在是正式的助理设计师。这套绘本是她完全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项目。
“这兔子画得不错。”苏晚晚指了指画面角落,“看着跟谁似的。”
“像不像你?”顾小雨嘿嘿一笑,“我有意无意地照着你的神态画的。那种……反正就是那种感觉。”
“行啊,敢拿我做模特了,给我版权费没?”
“一顿火锅够不够?”
“不够,得两顿。”
“没问题!”顾小雨一拍大腿,豪气冲天,“今晚老周不是也过来了吗?我也叫上他,咱们去吃那家新开的重庆火锅,听说毛肚特脆。老周那儿有好茶叶,正好给我涮涮油。”
顾小雨现在整个人都打开了。以前她画画总是小心翼翼,怕这线条不直,怕那颜色不准。现在呢,她想怎么画就怎么画,说是要画出“有温度的东西”。这温度还真让她画出来了,编辑部的老美编都说,顾小雨的画里有股热乎气儿,看着就让人觉得生活有意思。
苏晚晚看着顾小雨那兴奋劲儿,心里挺感慨。
这帮人,都在变好。
“对了,晚晚姐。”顾小雨把画板收起来,抱着怀里,“晚上几点?我提前去占座。对了,陆总今天回来不?”
“回来,说是下了飞机直接过去。”苏晚晚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“你别叫他陆总了,听着生分。叫姐夫。”
“哎呀,叫不出口。”顾小雨做了个鬼脸,“习惯了。他在公司里那是雷厉风行,谁能想到他在家还能给猫铲屎啊。”
顾小雨抱着画板又风风火火地跑了,临走前还说要去跟老王炫耀一下她的“暖橙色”。
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那种嘈杂的平静。老王还在那儿跟美编吵架,这次好像是为了腰封的颜色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,一道一道的,照在桌面上。
苏晚晚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回那本《我醒来以后》上。
她伸手把书拿起来,轻轻拍了拍上面的浮灰。然后,她做了一个小动作——把书摆到了电脑显示器的前面,正对着自己的视线,位置摆得端端正正。
这是她桌子上最显眼的地方。以前这位置放的是日历,是便利贴,是各种急件的提醒。
现在放的是这本书。
不是为了推销,也不是为了炫耀。
就是为了自己看。
只要一抬头,就能看见那个白色的封皮,看见林若溪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。苏晚晚心里就踏实。
这本实实在在的书,摸着有厚度,闻着有纸香,沉甸甸地压在那儿。它是个证明。证明了一年前那些光怪陆离的事儿都不是做梦,证明那些在书里挣扎过、呐喊过的日子,最后都结了果,变成了这平平无奇的周二上午,变成眼前这本能在书店里买到的书。
苏晚晚伸出手,在书脊上摸了摸,指尖传来那种硬纸板的触感。
“都在呢。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然后她拿起笔,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,敲下了第一行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