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辆黑色的SUV已经在高速上跑了快四十分钟。
车窗关得严严实实,隔绝了外面呼呼的风声。车里放着一首老歌,声音不大,那是陆司晏歌单里仅存的几首,听久了耳朵都要起茧子。
陆司晏双手死死扣着方向盘,整个人坐得笔直,像是正在参加什么驾驶考试。他的眼睛时不时地扫一下后视镜,又看看前面的路,神情专注得有点夸张。
“放松点。”苏晚晚坐在副驾上,把座椅往后调了调,翘起二郎腿,“这是去机场,不是去前线。这条路咱们都走了多少遍了。”
“习惯不了。”陆司晏目视前方,嘴里嘟囔了一句,“这边的车太多了。而且这靠右行驶,我还是总觉得别扭,总想往左边打轮。”
“那是你以前在那个世界待傻了。”苏晚晚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水杯,“那边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,你想怎么开怎么开。在这儿不行,这儿稍微走神一点,后面那个滴滴就能把你脑浆子按出来。”
这三年里,两边跑成了常态。最开始是陆司晏不适应现实世界的交通规则,书里的世界路宽人少,他开个车跟开坦克似的,横冲直撞也没人管。到了这儿,那是真刀真枪的早高峰,稍微压线一点,旁边的出租车司机就能摇下车窗户骂上两句。
为了这事,陆司晏特意报了个驾校重学了一遍。哪怕他在书里车技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手,到了这儿也得老老实实从倒车入库练起。教练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看他姿势挺标准,一上路就紧张,问他怎么了。他说:“不习惯这边的路感。”
教练翻了个白眼:“路感还能分地方?方向盘是圆的,地是平的,哪边不都是开?”
他没法解释。
苏晚晚喝了一口水,把手机掏出来。屏幕亮了一下,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是苏婉儿发来的。
这三年,苏婉儿跟家里人的关系那是突飞猛进。以前她那个性格,冷冰冰的,除了工作就是睡觉,跟苏晚晚的母亲也就是维持个表面的客气。现在好了,她那是真的把这当成自个儿家了。周末经常拎着大包小包回去,陪母亲做饭,陪父亲下棋——虽然她棋臭得要命,每次都能把老爷子气乐了。
母亲现在也变了,不再天天念叨着让苏晚晚回家,她有了个新的“贴心小棉袄”,虽然这个棉袄有时候毒舌了点,但人是真的在跟前。
苏婉儿的消息很直接,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。
【妈问你们这周回不回来吃饭。】
苏晚晚笑了笑,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:【回。周六。我带他去。】
那边回得飞快:【哦。那她要炖鸡汤。你少喝点,胖。】
苏晚晚看着屏幕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她把手机举到陆司晏眼前:“看,婉儿发的。咱妈要炖鸡汤。”
“丈母娘?”陆司晏稍微瞥了一眼,没敢多看,毕竟还在高速上,“炖好啊,我也爱喝。那什么,我这次带了点好的茶叶过去,给爸留着。”
“你少在那儿拍马屁。”苏晚晚收回手机,“爸那是老烟枪,喝茶就图个有味儿,你那几千一两的茶叶给他喝,跟牛嚼牡丹似的。”
“那也是心意。”陆司晏换了一条道,打灯的动作稍微有点僵硬,“哎,这周六几号?”
“16号。”
“行,那我得赶紧把公司那个会推了。”陆司晏皱着眉头算日子,“不然又要被念叨。上次推了一次,妈说我不重视家庭聚餐。”
“你这家庭观念还挺强。”苏晚晚调侃他。
“那必须强。”陆司晏笑了笑,脸色稍微缓和了点,“这是你妈,就是我妈。一个月回去吃顿饭,那是雷打不动的规矩。”
这规矩是从一年前定下来的。
那时候刚办完婚礼没多久,两边的生活都步入了正轨。苏晚晚提了个议,说咱们不管多忙,每个月都得抽空回现实世界一趟,陪母亲吃顿饭。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为了让她心里踏实。
母亲年纪大了,以前那是天天提心吊胆,怕女儿嫁不好,怕女儿受委屈。现在苏晚晚过得好了,但她不在眼前,母亲还是不放心。
这顿饭,就是个定心丸。
不管在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大事,不管陆司晏的公司赚了多少钱,也不管林若溪的新书卖得怎么样,到了这周六的中午,陆司晏就得洗手作羹汤——或者打下手,陪着岳母大人做顿饭。
“对了。”苏晚晚突然想起来什么,“这次回去,咱们把上次定的那个按摩椅带回去吧?妈最近腰不好,婉儿微信里提了一嘴。”
“早装后备箱了。”陆司晏抬了抬下巴示意后面,“我昨晚就收拾好了。还有那个给爸的血压计,也带了。你也就顾着看手机,啥都不操心。”
苏晚晚回头看了看后座。果然,后备箱那边塞得满满当当的。一个大箱子,几个袋子,看着跟搬家似的。
“谁让你不叫我。”苏晚晚嘴硬了一句。
“叫你干嘛?让你在那儿看着我装东西?”陆司晏哼了一声,“你就负责貌美如花,这种体力活儿放着我来。”
车子下了高速,前面的路况稍微复杂了一些。
车流变密了,各种加塞的、乱变道的全都冒出来了。陆司晏立刻紧张起来,身子往前探了探,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。
“别急。”苏晚晚在旁边指挥,“前面那个出租车要往右拐,你让让。哎对,别跟他挤,让他先过去。”
“这人怎么开车的?”陆司晏憋着火,“实线也敢变。”
“忍着吧。”苏晚晚拍拍他的大腿,“这就是现实世界,什么人都有。你要是真生气,一下车你就输了。”
陆司晏深吸一口气,把火气压了下去。
他现在脾气比三年前好多了。以前在书里,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陆总,谁敢这么开车早被他保安拦下来了。到了这儿,他就是个普通的女婿,得守着这一方水土的规矩。
这种变化,苏晚晚看在眼里,喜在心里。
他不再是那个活在纸片人设定里的陆司晏了。他会为了停车费跟收费员讨价还价两毛钱,会为了超市打折的鸡蛋早起排队,也会在岳母面前笨拙地削苹果,把果皮削断了好几次。
这才是活人。
“到了。”前面出现了机场的指示牌。
陆司晏打灯,变道,动作虽然还是有点生硬,但已经很稳了。
“这次回去待几天?”苏晚晚问。
“三天。”陆司晏把车开进停车场,“周日晚上得赶回去,周一公司有个早会。你也得回去看稿子吧?林若溪那个新书是不是又要交了?”
“是啊,那个催命鬼。”苏晚晚叹了口气,“说是写了个新的题材,关于穿越的,说是要致敬我。我都怕她把我写崩了。”
车子停稳了。
陆司晏熄了火,解开了安全带。他长出了一口气,转过头看着苏晚晚,脸上那种紧张的神色终于散去了,换上了一副那种有点欠揍的笑。
“其实吧。”他伸手帮苏晚晚把散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回去吃饭也挺好。虽然你妈每次都让我多干活,但我也乐意。”
“乐意啥?”
“乐意看着你吃呗。”陆司晏笑了笑,凑近了点,“而且啊,我觉得我现在手艺大有长进。”
“是吗?”苏晚晚挑了挑眉,“你想干嘛?”
“上次去吃饭,你妈私下跟我说了。”陆司晏一脸得意,“她说,陆司晏啊,你现在做的这道红烧肉,味道比我闺女做的都好吃了。”
苏晚晚白了他一眼,伸手推了他一把:“你少得意。那是妈给你留面子,怕打击你的积极性。”
“真的,不骗你。”陆司晏握住她的手,捏了捏,“而且我觉得也是。你做的菜嘛,能吃,确实能吃,但那是果腹。我做的,那叫艺术。”
“行行行,艺术大师。”苏晚晚挣脱开他的手,去拉车门,“赶紧下车吧,别误了飞机。回去让你艺术大师给妈露一手,看我不揭穿你。”
陆司晏笑着下了车,绕到后备箱去搬东西。
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,拖着行李箱的,抱着孩子的,送别的,拥抱的。吵吵嚷嚷,充满了烟火气。
苏晚晚走在陆司晏身边,看着他推着那一堆大包小包,走在自动步梯上。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,照在他身上。
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了。
一半在书里,一半在现实。
一半是故事,一半是日子。
“走吧。”陆司晏回过头,冲她伸出手,“回家吃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