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云起一脚踹开书房门的时候,木屑飞溅。
“封锁所有出口!”他声音粗粝,身后涌进来的龙骧卫甲胄碰撞声刺耳。士兵迅速散开,刀鞘抵着书架,将沈令仪围在中央。
沈令仪没动。她目光落在骸骨摊开的右手上——指关节粗大,虎口处有厚茧,但食指与中指的第二节指骨磨损异常严重。那是长期握笔的痕迹,可沈家人世代习武,父亲沈重山更是惯用左手执笔。
这不是沈家人。
她抬眼看向赵云起:“赵统领,这骸骨——”
“奉旨查验。”赵云起打断她,眼神冷硬,“闲杂人等退开。”
两名士兵上前要架她。沈令仪侧身避开,袖口拂过书案上的墨汁瓶。瓷瓶倾倒,浓黑的墨汁泼洒开来,正正浇在那张摊开的血书上。
“你!”赵云起怒喝。
“失手了。”沈令仪语气平静,看着墨汁迅速洇透泛黄的纸页,将末尾那个模糊的签名染成一团污黑,“这血书是关键证物,如今污损,需回国子监用松烟墨与明矾水做墨迹还原。否则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谁也辨不出这签名究竟是‘沈’字,还是别的什么字。”
赵云起脸色铁青。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魏公公佝偻着身子跨过门槛,尖细的嗓音先到了:“怎么,沈司业连张纸都拿不稳了?”
老太监走到书案前,眯眼盯着那团墨污。沈令仪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,袖中的手指轻轻拨动了案边一面巴掌大的铜镜。
午后的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。
铜镜角度微调,反射的光斑精准落在血书干涸的褐色字迹上。光线在墨污边缘形成一道刺眼的白边,视觉错位之下,那团污渍的边缘轮廓竟隐约呈现出“沈”字起笔的撇捺走势。
魏公公瞳孔缩了缩。
他弯腰凑近,看了足足三息,才直起身子,嗓音更尖了:“确是‘沈’字残形。赵统领,先将沈司业送回宫中偏殿,待墨迹还原后再议。”
赵云起抱拳:“遵命。”
沈令仪被两名龙骧卫夹在中间带出书房。经过魏公公身侧时,老太监忽然低声笑了笑:“沈司业好手段。”
“不及公公眼力。”沈令仪目不斜视。
马车颠簸在宫道上。
车厢狭窄,只有一扇钉着铁栏的小窗。沈令仪靠坐在角落,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。押送她的两名龙骧卫坐在对面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她闭上眼睛,像是疲惫小憩。袖中的手指却缓缓动作,摸索到内衬缝着的一枚佛珠——檀木所制,中空,原本是母亲留给她的念物。
血书残片藏在袖袋深处。她借着马车一次剧烈的颠簸,身体前倾的瞬间,手指迅速将那些泛黄的碎纸片塞进佛珠中空的孔洞。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“老实点!”对面的士兵喝道。
沈令仪坐直身子,揉了揉额角:“昨夜没睡好。”
马车驶过御河石桥。她记得这里——桥下第三根桥墩侧面,有一处暗渠入口,裴归尘曾在那附近留下过标记。去年秋汛时她查过工部水道图,那暗渠直通宫外护城河支流。
车轮再次颠簸。
沈令仪左手扶住车窗铁栏,右手借着身体晃动的力道,轻轻一弹。
檀木佛珠从铁栏缝隙飞出,划了道弧线,精准落入桥墩侧的阴影中。落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对面两名士兵毫无察觉。
**
偏殿阴冷。
沈令仪被关进西侧一间空屋,门外有龙骧卫把守。窗棂钉死,只有高处一扇气窗透进些许天光。她坐在硬板床上,看着墙角蛛网,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划着暗渠的走向图。
入夜时,有人送来一碗冷粥。
送粥的小太监低着头,将粥碗放在门内地上就匆匆退走。沈令仪端起碗,指尖触到碗底——有东西。
一片极薄的油纸,裹着一小撮荧光粉末。粉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绿芒,是夜光贝磨成的粉,遇水则显。
她将粉末撒在床脚与墙壁的缝隙处。
子时过后,万籁俱寂。
沈令仪闭目假寐。不知过了多久,床脚传来极轻微的刮擦声——像是老鼠,但节奏规律。三长两短,停顿,再三短。
她翻身下床,蹲在墙根。荧光粉末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细缝的轮廓。缝里塞着一卷蜡封的纸条。
她刚取出纸条,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不是龙骧卫沉重的靴声,是轻巧的、几乎贴着地面的脚步声。沈令仪瞬间将纸条塞进袖中,起身退到床侧。
门被推开一道缝。
魏公公那张苍老的脸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阴森。他没带随从,独自一人,手里拎着个食盒。
“沈司业还没睡?”他笑着走进来,将食盒放在桌上,“老奴想着您晚膳没用好,特地送些点心。”
沈令仪站着没动:“有劳公公。”
魏公公打开食盒,端出一碟桂花糕。动作慢条斯理,眼睛却一直盯着沈令仪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子。
“沈司业袖中……似乎藏了东西?”
“公公说笑了。”
“是吗?”魏公公忽然抬手,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抓向沈令仪手腕!
沈令仪侧身避让,袖中纸条滑出半截。老太监眼睛一亮,第二抓直取纸条。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,沈令仪左手从腰间香囊中摸出一小撮硝石粉,猛地朝地面一撒!
硝石粉与青砖地面摩擦,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。
魏公公猝不及防,闭眼急退。沈令仪趁这瞬间,看清了他腰间悬挂的那枚腰牌——龙骧卫统领亲卫的制式腰牌,但编号不对。赵云起麾下亲卫的编号是“甲”字开头,这枚却是“癸”字。
癸字营,三年前就已裁撤。
白光散去时,纸条已在沈令仪掌心燃成灰烬。她摊开手,灰烬飘落。
魏公公睁开眼睛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盯着沈令仪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好,好。沈司业果然机敏。”
“不及公公深谋远虑。”沈令仪平静道,“癸字营三年前因勾结外敌被整肃,全员处斩。公公这枚腰牌……不知从哪位死人身上摘下来的?”
老太监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门外传来赵云起的声音:“魏公公?您怎么在此?”
魏公公瞬间换上那副惯有的谄媚表情,转身迎出去:“赵统领来得正好,老奴给沈司业送些吃食,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他佝偻着身子退出房间,灯笼光渐远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。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血痕。
纸条虽焚,但她在火光熄灭前的最后一瞬,看清了上面的字迹。是裴归尘的笔迹,只有一行:
“骸骨乃当年监斩官张弼,胃中藏有陛下亲笔灭口秘旨。勿信魏。”
窗外,更鼓敲过三声。
夜还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