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书房到了晚上是最安静的。
这间屋子以前陆司晏用得最多,那时候里面全是冷冰冰的商务书,还有那种厚得能砸死人的企业年报。现在不一样了,书架被苏晚晚折腾得乱七八糟。左边那一排全是林若溪寄来的新书,还有顾小雨送来的画册。右边那一层放着苏晚晚自己爱看的闲书,杂七杂八的,什么都有。
唯独角落里,塞着一本不起眼的旧书。
那是本平装书,封皮是那种俗气的粉红色,上面印着个大大的艺术字——《总裁的天价娇妻》。书脊都泛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,看着跟这满屋子的高级装帧书格格不入,就像个误入皇宫的村姑。
苏晚晚手里端着杯热牛奶,在那书架前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。
书挺轻的,纸张摸起来有点粗糙,带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味道。她都没怎么翻开过它,哪怕是刚穿书那会儿,这也是个噩梦般的存在。那时候看这书,就像是看自己的死亡通知书,每一章都藏着刀子,每一页都可能有陷阱。
这三年,日子过得太顺,她差点把这玩意儿给忘了。
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可能是刚才陆司晏做的那盘糖醋小排太好吃了,把人心里的那点柔情都勾出来了,她突然就想看看这“罪魁祸首”。
苏晚晚走到书桌前,把牛奶放下,随手摁开了台灯。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桌面上,那本粉红色的书显得更土了。
她没往后翻,直接翻开了扉页。
第一页上,有一行字。
那是她刚穿过来那天写的,还是用圆珠笔写的,笔尖用力得把纸都划破了一点点。字迹有点潦草,透着股子惊慌失措的劲儿,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发抖。
“故事可以改,结局我们说了算。”
苏晚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。
那时候写这句话,其实是在给自己壮胆。心里怕得要死,怕剧情像大山一样压下来,怕陆司晏突然黑化,怕自己最后还是落得个凄凉下场的结局。写这句话,就像是在黑暗里划着了一根火柴,虽然光亮不大,但好歹能看见眼前的一寸地。
那时候哪敢想以后啊。能活过明天就算赚了。
现在再看这行字,看着那个写得歪歪扭扭的“改”字,苏晚晚忍不住想笑。那时候的自己,真傻,又真勇敢。
故事确实改了。
陆司晏没变成什么冷酷无情的暴君,也没搞什么家族内斗。他学会了做饭,学会了开车,学会了每个月陪岳母吃饭。林若溪没黑化,成了个畅销书作家。老周也没在那空荡荡的宅子里守着规矩,他满世界跑,还在图书馆里找到了新乐子。
就连那个原本属于苏婉儿的悲惨结局,也被彻底抹去了。
所有的不幸,所有的狗血,所有的必须要走的弯路,全都被他们这群人,硬生生给绕过去了。
苏晚晚拿起桌上的笔,拔开笔帽。
这笔是陆司晏昨天刚给她换的墨水,出水特顺畅。她看着那行旧字,想了想,在那行字的下面,又加了一句。
写得很慢,很稳,没有犹豫。
“我们改得很好。”
六个字,清清楚楚地落在纸上。跟上面那行发抖的字比起来,这一行字透着股子从容劲儿。
是啊,改得很好。虽然中间也磕磕绊绊,也吵过架,也担过惊,但最终,大家都落了个好去处。没有谁是牺牲品,没有谁是配角。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,都在热气腾腾地活着。
苏晚晚看着这两行字,心里那块最后的一点点石头,算是彻底落地了。
以前她总觉得,这书是个诅咒,是个枷锁。现在看来,这书也就是个书。它记录了开始,但没资格决定结束。
她合上书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苏晚晚站起身,拿着书走回书架旁。她没把它塞回那个角落里,而是把它抽出来,放在了林若溪那本《我醒来以后》的旁边。
一本旧,一本新。一本粉俗,一本素雅。放在一起,竟然也挺和谐。
这时候,书房的窗户没关严,外面的夜风溜了进来。
风吹在书架上,那本《总裁的天价娇妻》的书页被风掀开了一角,微微翻动了一下,然后又合上了。
那一瞬间,苏晚晚好像听见了一声音极轻的叹息,又像是一声含糊不清的“谢谢”。
也可能是风声吧。
她没太在意,伸手把窗户关严了,拉上了窗帘。
“睡觉。”
苏晚晚关了台灯,走出书房,顺手带上了门。
门锁落下,把过去关在了里面。门外,是陆司晏在客厅切好的水果盘,还有明天早上的阳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