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最开始是噼里啪啦打在窗户玻璃上,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。后来声音变了,变得连成一片,淅淅沥沥的,那种绵长的、没完没了的声音,把整个老宅都给罩住了。
苏晚晚是被尿意憋醒的。
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,屋里没开灯,光线暗得像是在山洞里。平时这会儿窗帘缝里应该透进点晨光来,今天没有,外面灰蒙蒙的一片。空气里湿气重,被子摸上去都有些潮乎乎的。
她翻了个身,想赖一会儿床。
手往旁边一摸,空的。
位置是凉的,但他那边的枕头凹陷下去一块,说明人刚起来没多久。
苏晚晚脑子还有点木,还没反应过来人去哪了,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是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她费力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,顺着声音看过去。
陆司晏没在睡觉。
他靠在床头,半坐半躺,手里也没拿手机,也没拿书。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脑袋微微歪着,正盯着那扇半开的窗户看。
窗帘没拉严实,留了一道缝隙。外头灰白色的天光就从那道缝里挤进来,打在他脸上。他脸上的表情挺淡,没什么心事重重的样子,就是单纯地在看。
“醒这么早?”
苏晚晚嗓子有点哑,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陆司晏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视线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一秒,又移到她半睁半闭的眼睛上。
“下雨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也是刚醒那种带点磁性的低沉,听着让人耳朵痒痒。
“嗯。”苏晚晚应了一声,也没动,“几点了?”
“七点不到。”
“这破天,黑得跟晚上六点似的。”苏晚晚嘟囔了一句,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脑袋,“闹钟响了吗?”
“没开闹钟。”陆司晏重新把头扭回去,继续盯着窗户缝看,“周末,不用响。”
也是,今天是周六。
如果是以前,陆司晏这种工作狂,不管是不是周末,不管是不是下雨,只要醒了,脑子里就自动开始运转今天的日程表。九点开会,十点看报表,下午见客户。
但他现在就那么干坐着。看雨。
苏晚晚在床上拱了拱,像条虫子似的挪到了他旁边。
她把头从被窝里钻出来,枕在了陆司晏的大腿上。
他的睡裤是棉质的,摸起来软乎乎的,但底下的腿硬邦邦的,那是常年健身练出来的肌肉,虽然不软,但挺实在,当枕头正合适。
陆司晏没躲,甚至很自然地把手垂下来,搭在了她的肩膀上。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。
“在看什么?”苏晚晚闭着眼睛问。
陆司晏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,指尖碰到她的头皮,暖暖的。
“看雨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苏晚晚闭着嘴打了个哈欠,“不就是下雨么。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“是不一样。”陆司晏慢悠悠地说,“这雨下得挺密。看着花园里那棵玉兰树,叶子都被打低了头。还有那个秋千架,上面肯定积了一层水。”
“你那个秋千架都快生锈了,也没见你去坐。”
“等你坐。”
“我才不坐,那是小孩玩的。”
苏晚晚感觉眼皮子越来越沉。雨声这东西有个魔力,听久了容易让人犯困。那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是一张网,把人网在里面,哪儿也不想去了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除了窗外的雨声,就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陆司晏的呼吸很沉,很有节奏。苏晚晚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
这种时候,不需要说什么情话,也不需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这就像是在那漫长的日子里,突然偷来了这么一段空白。没有公司,没有稿子,没有应酬。只有下雨的早晨,还有身边这个热乎乎的人。
“好看吗?”苏晚晚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,舌头都快捋不直了。
“什么?”陆司晏没听清。
“雨。你说好看吗?”
陆司晏低头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人。她已经快睡着了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子。
“好看。”他轻声说。
确实好看。
以前他觉得下雨天麻烦,出门要打伞,鞋底会沾泥,堵车会迟到。那时候雨天是影响效率的障碍。
现在他觉得雨天挺好。雨天可以把人困在家里,哪儿也去不了。只能待在这儿,守着这间屋,守着这个人。
雨把世界洗得干干净净,把那些吵吵闹闹的杂音都盖过去了。剩下的,就只有这点属于他们自己的小确幸。
陆司晏的手指轻轻把苏晚晚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拨开。
“睡吧。”他小声说,“我陪着你。”
苏晚晚哼唧了一声,像是听见了,又像是没听见。她在他的腿上蹭了蹭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彻底不动了。
呼吸变得均匀起来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雨点打在窗台上的水洼里,发出滴答滴答的脆响。屋里的光线依旧昏暗,带着股子让人安心的慵懒劲儿。
陆司晏没再动。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只手搭在苏晚晚的肩上,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雨还在下。
日子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