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花园里的那个下午,日头有些毒。
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苏晚晚坐在那张长椅上,手里捏着几张纸。那纸挺厚,边角整整齐齐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那是苏雨给她的“完整版协议”。
说是协议,其实就是个选择题。选项只有两个:要么回去,要么留下。左边那个选项写着“回归现实世界,抹除书内记忆”,右边那个写着“永久留驻,成为书中居民”。
这玩意儿就像是那种那种讨人厌的心理测试题,不管你怎么选,最后都会觉得自己亏了。
陆司晏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两杯冰水。玻璃杯壁上挂着水珠,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流。他走到长椅对面,没坐下,就那么站着,把其中一杯水递给了苏晚晚。
苏晚晚接过来,没喝,就放在手边的石桌上。杯子磕在石头上,发出“哆”的一声。
“看完了?”陆司晏问。
他在长椅的扶手上坐下来,一条腿支着地,另一条腿晃荡着。他没看那几张纸,眼睛一直盯着苏晚晚的脸。
“嗯。”苏晚晚点了点头,手指在纸边缘轻轻摩挲,“看完了。”
“上面写什么?”
“规矩。”苏晚晚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点冷,“苏雨留下的规矩。说是给了我选择权。一个是回老家,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,把这儿的事儿全忘光。一个是留下来,当个幸福的小白鼠,在这个书里过一辈子。”
陆司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,听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“这老太太,什么时候学会玩这种二选一的游戏了。”他说。
“这不是游戏。”苏晚晚把那张纸拿起来,迎着太阳光看了看。阳光透过纸背,那些黑色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一团乱麻,“这算是一种……恩赐吧。毕竟按照原本的设定,我现在早就该领盒饭了。能有个结局,不管是哪个,都算是她给的体面。”
“那你选哪个?”陆司晏问得很直接。
他这人就这样,不喜欢弯弯绕。刀架在脖子上,他也得先问清楚这刀快不快,然后再决定是跑还是砍。
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花园里的风吹过来,把那几张纸吹得哗啦哗啦响。她伸出一根手指,按住那张纸,按得死死的。
“我不选。”
陆司晏挑了挑眉毛:“都不选?”
“都不选。”苏晚晚抬起头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她的眼神很亮,亮得吓人。那里面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甚至连一点点纠结都没有。就像是一团火,烧得正旺。
“回去?”苏晚晚冷笑了一声,“现实世界挺好的,有空调,有外卖,有网。但是那里没有你。”
陆司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留下来?”苏晚晚接着说,“这儿有别墅,有花园,有所谓的完美结局。但我脑子清楚,这儿是个笼子。是个被人设定好程序的笼子。我不想当笼子里的金丝雀,哪怕这笼子是金子做的。”
“那你要怎么办?”陆司晏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这题目就俩选项,多一个都没有。”
“那是苏雨写的规则。”苏晚晚把手里的协议往桌子上一拍,“不是我的规则。”
她站起身来。风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。
“陆司晏,你听好了。”苏晚晚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不回去。现实世界很好,但我不能没有你。”
陆司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她抬手打断了。
“我也不留下。不是我不愿意陪你过这种神仙日子。是我拒绝接受这种‘只能选一个’的设定。凭什么我就得在你是真的和我是真的之间选一个?凭什么我们就得被这几张纸给困死?”
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要找到第三条路。”
“第三条路?”陆司晏皱起了眉,“那是什么?”
“带你去现实世界的方法。或者是把这两个世界打通的方法。”苏晚晚说得斩钉截铁,“我要两个世界都自由。我想回去吃我妈做的饭的时候就能回去,想回来在这花园里晒太阳的时候就能回来。我要我们俩,谁也不需要为了谁牺牲,谁也不需要为了谁消失。”
“这听起来像做梦。”陆司晏说。
“是做梦。”苏晚晚承认,“但我做的梦,后来不都成真了吗?”
她看着他,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。
“我不信这个邪。苏雨能写这本书,能造这个世界,那就能有漏洞。规则是人定的,就能被人改。以前我是被动地改,是被剧情推着走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苏晚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现在我知道我要什么。我要打破这个该死的二元陷阱。我要第三种选择。”
花园里安静了下来。
知了好像也叫累了,歇了口气。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,沙沙的。
陆司晏看着她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三年前,她刚穿过来的时候,惊慌失措,像只受惊的兔子。后来她为了活下去,拼命挣扎,像只发狠的小兽。现在,她站在这里,谈论着打破世界的规则,谈论着创造第三种可能。
她说话的语气不是冲动,也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幻想。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一个她已经决定了,并且一定会去执行的事实。
陆司晏突然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,那种一直压在他肩头的沉重感,好像突然散了不少。
他从长椅的扶手上站直了身子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苏晚晚面前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苏晚晚愣了一下:“好什么?”
“好,那就找第三条路。”陆司晏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不走,我也不留。那就一起折腾。”
“你不觉得我在发疯?”苏晚晚问,“这协议上都写了,这违反了基本法则。万一出事呢?万一我也回不去,你也出不来呢?”
“那就出不来呗。”陆司晏耸了耸肩,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“反正这老宅也不小,够住。咱们就在这儿种菜、养花、生孩子,过一辈子也挺好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苏晚晚听得出里面的分量。
他是真心的。不管是在哪个世界,只要是她选的路,哪怕是条死路,他也敢跟着她一头撞上去。
“但是,”陆司晏话锋一转,“既然你想找,那就找。我不拦着。而且我也觉得,这破规矩确实挺烦人的。”
他伸出手,把桌上那份“完整版协议”拿了起来。
那几张薄薄的纸,在他手里像是没分量似的。他随意地折了两折,塞进了裤兜里。
“这玩意儿以后别看了。”陆司晏拍了拍口袋,“省得心烦。你就管你想办法,需要我干什么,你就说话。我是帮你搬砖,还是给你当实验品,都行。”
苏晚晚看着他,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她想说什么煽情的话,比如“谢谢你相信我”,或者“有你在真好”。但话到嘴边,又被她咽下去了。
那些话太酸了,不适合现在的气氛。
她只是笑了起来。
那是她这几天来,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苏晚晚伸出拳头。
陆司晏也伸出拳头,跟她的碰了一下。
“定了。”他说。
苏晚晚转身走回长椅,拿起那杯已经不太凉的水,一口气喝干了。
“那就一起找。”她说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斑驳地落在地上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也吹乱了他的衣角。
那一刻,没有什么书里书外,没有什么现实虚幻。
只有两个不想认输的人,决定跟这操蛋的命运,死磕到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