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画展选的地儿不大,就在街角那家叫“半日闲”的咖啡厅里。
店面挺窄,门脸也不起眼,要不是门口摆了个易拉宝,上面写着“顾小雨插画作品展”,路过的人估计都注意不到里面还有这么个事儿。
苏晚晚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。这会儿咖啡厅里人不算多,三三两两的,有的拿着电脑在敲字,有的在那儿喝咖啡聊天。墙面上重新粉刷过,干干净净的米白色,上面挂着十来幅画,都没装那种金灿灿的大画框,就是简单的原木色细框,看着朴素,挺顺眼。
顾小雨站在门口。
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,有点收腰,下面是小碎花的裙摆。这衣服看着有点别扭,不像她平时的风格。苏晚晚知道,这丫头八成是借的。平时她就爱穿个大T恤配牛仔裤,哪怕转正了也改不了这随性的劲儿。今天这身,裙子稍微有点紧,勒得她呼吸都不敢太用力,脚上还踩了双有点跟的凉鞋,让她走路姿势都显得特小心翼翼。
她在那儿搓手,一会儿理理头发,一会儿扯扯裙角,眼神飘忽不定,跟个做错事等挨批的小学生似的。
苏晚晚刚推门进去,带进来一阵热风。
顾小雨猛地一抬头,看见是她,眼睛瞬间就亮了,那是真激动,嘴角咧到了耳根子,但紧接着又有点想哭的冲动。
“苏总监!你来了!”
她这一嗓子有点大,把里面几个喝咖啡的人都引得回头看。顾小雨脸一红,赶紧捂住嘴,又怯生生地放下了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我不来谁来?”苏晚晚笑着走上前,也没跟她客气,伸手帮她把领口那个有点歪的标签塞了进去,“我都答应你了,能赖账吗?”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今天公司有事。”顾小雨说话还有点结巴,“毕竟陈主编那边的稿子……”
“稿子那是死的人,你是活的人。”苏晚晚摆摆手,“稿子明天再改也死不了。你这儿可是第一次开展,这可是大事。”
苏晚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这裙子不错,哪儿买的?显白。”
“借的。”顾小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跟隔壁邻居借的。我这衣服都太休闲了,怕不正式。这裙子稍微有点紧,勒得我刚才连口水都没敢多喝。”
“勒着吧,美的代价。”苏晚晚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带路吧,让我看看你的大作。”
顾小雨这才像个领路的导游,挺了挺胸,尽管胸口的扣子看起来岌岌可危。她领着苏晚晚往里走。
墙上挂的画都不大。
有的画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,茶杯旁边趴着只懒洋洋的猫;有的画的是一扇半开的窗户,窗外透进来一块绿油油的树叶;还有的画是一棵树,树枝上挂着几片黄叶子,看着就像秋天的时候坐在公园长椅上看到的景色。
没有什么宏大的构图,也没有什么复杂的透视。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常。
但这画里有股劲儿。
看那杯茶,你就能感觉到那热气扑在脸上的湿润感;看那扇窗,你就能觉得外面阳光正好,适合睡个午觉。
这就是顾小雨的本事。她能把那些大家平时都不在意的小细节,给你画活了。
“还有人买吗?”苏晚晚一边看一边问。
“卖了三幅了!”顾小雨声音里透着股子骄傲,“都是喝咖啡的大学生喜欢的,也不贵,我就收个装裱费。他们说看我的画心里静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。这评价够高了。
走到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,苏晚晚的脚步停住了。
那幅画挂在角落里,位置不高不低,正好是视线平视的地方。
画上是一个背影。
一个女人站在一扇大门口。那门口的台阶很高,上面有石柱,一看就是那种老式的宅院。女人背对着画面,穿着风衣,头发在脑后随意挽着。阳光从她身侧斜着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画面外面。
那个背影挺得很直。
苏晚晚认识那扇门,那是老宅的侧门。她也认识那个背影,那是她自己。
那是她刚穿书回来那天,站在老宅门口,准备重新开始面对这一切的时候。
苏晚晚盯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周围咖啡机的轰鸣声好像都远了。
“这画的是谁啊?”旁边有个端着咖啡的客人凑过来,好奇地问顾小雨,“看着挺有感觉的,像是个大人物。”
顾小雨脸红了红,没说话,只是看了苏晚晚一眼。
苏晚晚指着画问顾小雨:“这是我?”
“嗯。”顾小雨点点头,声音变小了,“是你。”
“你怎么想起来画这个?我都忘了那天我什么样了。”苏晚晚笑着问。
顾小雨双手绞在一起,想了一会儿才说:“那天是你第一天正式回公司上班。其实那天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太清了,但我记得你进门的那一刻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画里的那个背影。
“那天公司里大家都挺乱的,不知道以后怎么办。你一进来,没说话,就往那儿一站。那个背影,特别挺。就像是……就像是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似的。我就觉得,只要有你在,这事儿就坏不了。”
苏晚晚心里动了一下。
那时候她自己心里都没底,怕得要死。没想到在别人眼里,她竟然成了那个能顶着天的人。
“你这马屁拍得有水平。”苏晚晚鼻头有点酸,嘴上却还在调侃,“我都不知道我那时候这么威风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顾小雨认真地说,“那天我就想,我要是有机会,一定要把这个背影画下来。提醒我自己,不管以后画画遇到什么难事,都要站直了别趴下。”
苏晚晚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画框的边缘。
那画框的木头还带着点凉意。
“这幅画。”苏晚晚转过头,看着顾小雨,“我不卖。”
“啊?”顾小雨愣了一下,有点慌,“这……这你要是不喜欢,我可以……”
“我不卖是因为我要买下来。”苏晚晚打断她,“但我不带走,你给我留着。等会儿结束了,跟我回趟老宅。”
“回老宅干嘛?”
“挂书房。”苏晚晚指了指那幅画,“这画的可是那老宅的门,不挂回去怎么行。而且,这画挂那儿,正好能让我每天进书房的时候看看,提醒我以后也得把腰杆子挺直了。”
顾小雨眨巴了两下眼睛,反应过来,嘿嘿笑了:“好嘞!那这幅画送你了!哪有收老板钱的道理。”
“少来。”苏晚晚瞪了她一眼,“该多少钱多少钱,这是规矩。你的劳动得有回报,这是对你画作的尊重。这钱我不掏,陆司晏回头也得掏,不如我掏了省事。”
她说着,从包里掏出手机,直接扫码付款。
“成交。”
苏晚晚收起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幅画。
那个背影,站在光影里,孤单,但是坚定。
那时候她确实只有背影,因为前面全是迷雾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“走吧。”苏晚晚拍了拍顾小雨的后背,“再带我去看看别的。这幅画现在是我的私人藏品了,不许别人碰。”
“好嘞!”顾小雨这下彻底放松了,也不管那裙子勒不勒人了,领着苏晚晚就往另一边走,“这边还有幅画猫的,特逗,是照着老周家那只胖猫画的……”
两人的笑声混在咖啡香里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就像画里那样,斜斜地照进来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那天晚上,那幅画真的被挂进了老宅的书房。就挂在苏晚晚书桌对面的墙上。每次她抬起头,都能看见那个站在门口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告诉她:路是自己选的,只要站直了,就没有走不通的。
